陈方正其实是想到法子了的,但他却不说,只是想看看自己儿子在经商一方面有没有头脑,又或是有意试探。
“好,我明日就去那铺子裏头看看。”
陈乔礼应下了,一家子又高兴起来,开始围着桌子吃吃喝喝。
入夜,陈艷心和李云天便准备带着孩子回虎踞关,他们住的地方离这裏还是有段距离,于是备了辆马车,让车夫在门口候着。
陈家上下出来送走了他们后,陈乔礼便独自一人在院子裏待着,躺在吊床上怔望月亮,一只腿还耷拉在外面,整个身子也跟着这吊床晃来晃去的,在旁人看来真是好不潇洒自在,但他心裏却想不出什么对付昌瑞药铺的好法子。
一面哼小曲儿,一面赏着月亮。今晚的月亮被几缕云层蒙住了些许,像是香蕉被划开几道口子,露出裏面的肉一般。
这边平静,可在南京城郊,就和这完全是两幅光景了。
“唉唉唉唉,走快点儿!”一个男人粗糙沙哑的声音划破了黑暗之中的寂静。
这天是那种将亮不亮的,黑暗之中还有些淡蓝色,蓝色中又有点白在裏面,这天气十分混沌,像是憋了一股雨。
路上行着一群女人,被几个男人推搡着艰难的向前走,路面坑坑洼洼又满是泥土,使得路上的女人走几步就摔倒好几个,但那些男人似乎不懂得怜香惜玉,只是粗暴的将那些女人拉起来,呵斥她们为何走不好路,且命令她们继续向前走。
其实这些女人,是从前边城郊裏来的,年龄都在二十多岁左右甚至是更小。
前些日子日本军队进了村子,抢了村裏人家的钱财,杀了男主人,又□□了妇女,但是当时却放过了这些二十多岁左右的女人们,把她们绑起来送到城裏妓院献给皇军。
所以这些女人们衣着打扮都不好看,甚至还往脸上抹灰,生怕日本人看中自己,一路上还哭哭啼啼的,但又不敢发出声音。
“小红姐,餵,小红姐……”张思乔低着头小声的说着。
傅小红听着了她的声音,但却不敢回应,只得老老实实低着头走着,她怕极了,浑身发抖,哪裏还有胆量和张思乔说话。
张思乔见状,便也不在多说什么,和那些女人一样,向前走着。
所有人都不知道要走多远,要走到哪裏去,甚至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未知的总是最可怕的。
不过她虽不言语,但心裏依旧盘算着逃走,也一直想着对策和计划。
进了城裏已是早上,街上有一些出来赶集市的人,还有在街上巡视的日本兵。
看见这一批被绑的女人,人们都像她们投向怜悯的目光,可人人却只看一眼就立刻转过头去做自己的事情,像是这些女人不存在似的,只因他们都清楚这是要献给日本人的,谁又敢救?
她弯腰走,见人也渐渐多起来,便心中暗喜,觉得这是个逃跑的好时机。于是装得一副十分痛苦的样子,弯腰弓背,手还紧紧捂着肚子,五官都要挤在一起。
“唉哟哟哟!嗳呀!我,我,我肚子疼,上个厕所,马上回来。”
“不行!你怎么事儿这么多!”那人表情十分狰狞,吓得旁边女人连连后退。
其实,她的腿也软了一下,但一想到他并不会把自己怎么样,也就深呼了口气,继续演着,说:“嗳呦……不行了憋不住了!我这样让皇军老爷见着,骂的是你不是我!嗳呦……憋不住了……憋”
话说到一半,那人就喊“滚滚滚!快去快回!跟上队伍。”言罢,还推搡了一把。
她踉跄几步,但面上堆着笑,“唉!好嘞!”还给那人连连鞠躬,随后一扭头就跑到了后面拐弯口的巷子裏。
待走远,四顾没日本人,这才骂道:“我呸!你就是日本人的一条狗!下贱货……呸呸呸,真晦气!”
心想,自己一会儿不回去,定是要派人来抓的,抓住了可没有好下场,这么多日本人,她根本逃不掉,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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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乔礼今日穿着一身儿黑色的对襟马褂,裏面套着米白色丝绸长袍,手中拿一折扇,时不时将扇子打开来扇一扇。
“平叔,爹,我去姐姐姐夫的铺子裏看看!中午不回来吃饭!”
言罢,又招呼小厮,“别跟着。”
小厮点头应和:“好嘞少爷!路上小心!”
他没有回头,只是摆摆手,快步走出院门,上了车。
阿荣看了眼观后镜裏的少爷,客气一问:“少爷,去哪裏?”
他对上阿荣的眼睛,靠在椅背上慢慢道:“去虎踞关的那家药铺。”
“好嘞少爷。”
伴着发动机启动的声音,汽车一吐气扬长而去。
啪——的一声,他将那扇子飞快的折起来,又用这木制边骨怼了怼玻璃车窗,看向窗外。“嗳……街上愈发乱……”他嘆了口气,自觉无能为力,也不忍再看下去,便猛地放下扇子,一个人气闷闷的坐着,一动也不动。
到了铺子裏,就看到一片荒凉萧条的景象,铺子裏只有一个算账的人在那裏支着脑袋睡大觉,看病的大夫都不来坐班,自然是也没有人来买药。
虽说买药的人少是好事儿,但这一个人也没有就未免也太反常。
“乔礼,你来啦……”陈艷心带着鸿德进来。
她知道今日弟弟回来铺子裏头看看,却没想到这样早,本打算中午来等他,现在一看,倒是自己来晚了。
“嗳,姐,鸿德。”他抬手浅笑少顷。
“你也是亲眼见着了……唉……你看看,以前的老主顾都去了那家。”
陈乔礼也没有回答,只是拉上鸿德在铺子裏头玩儿。
“来,鸿德,你看这个算盘,我给你拨拨。”
他随便划拉着算盘,陈艷心见他这样便一下子生气了,说道:“你干什么呢?爹是让你来想法子的,你到好。鸿德,过来,别跟你舅舅一块儿胡闹。”
李鸿德看他娘生气了,便低着脑袋一声不吭的进了裏屋去写作业。
“姐,你别急……我打算去他们铺子看看。”
“看什么?”
他用扇子抵住下巴,“看戏啊,嗳对了,什么时候开始唱?”
陈艷心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但又不想骂,只得自己憋着口气,一跺脚,“你自己去打听去!我看着孩子。”
说罢,她也转身进了裏屋。
陈乔礼见没人搭理,自觉无趣,也就一个人摇摇晃晃走到昌瑞药铺。
款步走到门口,又忽的一下打开扇子,慢慢的扇着,进那铺子裏头看。裏头乌烟瘴气各式各样的人都有,就是没有看起来病怏怏的人,这点真是讽刺极了。不过这裏的药倒是长得很大个,成色质地都很好,琳琅满目的在柜子裏摆着。
陈乔礼背着手,缓缓踱步,细览玻璃柜子裏的药材,嘴裏还念叨:“牛黄牛膝牛蒡见愁……手参毛鸡……毛茛毛姜升麻升登丹砂丹皮丹参乌茜……乌韭乌药乌头……乌桕乌梅……方海六曲文元……文蛤仁杞双花双皮水花……水萍水韭……水莽水蛭巴豆玉桂玉竹玉金甘松……嗯……还挺全……”
店裏伙计见他一直待在这裏,就上前十分客气地问:“这位爷,您要点儿什么?”
陈乔礼回了个神儿,方才发觉有人同他说话,楞了楞,说:“哦,我是来听戏的,你们家戏臺子呢?我怎么没见?”
那人一听是来听戏的,就变得更客气了,甚至开始点头哈腰,“哦哈哈哈,在前边儿,前边儿,我带您去!”
他轻轻点头随伙计一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