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没有开口叫她名字,只是在她身后静静的看。
她没有扎发,亦没有盘发。
乌黑笔直的长发披在后面,直直的垂到腰间。
站了一会儿,就开始舞起剑来,胳膊缓缓往上一抬,右脚慢慢往后撤了一小步后,双脚轻轻的一垫,整个人就像飞起来似的,跳得老高,她在落地的时候,又猛地将那剑在空中划了一下,随后一转身,就看到了他。
她实在没有想到他会来这裏看她舞剑,一个没站稳,就摔倒在地,手裏的剑也掉落,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陈乔礼大声喊道“张小姐!”
和话音一同落下的是急匆匆的脚步,可他的腿还没有完全好,走不快,于是等他走去,她已经自己站起来了。
“你来了怎么不叫我一声?”
“不想打扰你练习啊。”
她点头,“不进去看看他们么?”
“我,我这就去看。”
他们一起往过走着,张思乔看着他,“刚才那招式,我这几日正练呢。”
他不敢看她,只是简单的“哦。”
有意避着她的眼神,怕自己再看到又会胡思乱想些什么,白天一想,晚上又要梦见了。
正念想,就到了排戏的屋子裏,她走在他前面,看着她的头发,好像中了哪般的邪,竟然伸出手来,用手背触了一下她的头发。
一碰上后,就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做出这样没有礼数的事,又立时赶快将手抽回来。
她好像感觉到了,回头看向他。
陈乔礼说道“刚才你头上有树叶,我,我给你拿走了。”
她将信将疑的点着头。
关力张看陈乔礼来了,放下戏本子说道“班主,你腿还没好,再歇歇罢。”
“不妨事,我又不唱,只是来看看你们,我在家待不住的。”
“下一场排什么戏?”陈乔礼问道。
“我们打算等你腿好了再排,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大家就练练基本功算了。”
看自己被大家如此重视,心裏由衷高兴,又转头看向她说道“你呢?你觉得怎么样。”
“我都可以,听管事的就好。”她楞了半天才支吾这一句,且声音极不踏实。
等了半天,就等来她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话,像是打发人。什么叫都可以?都可以就是不在乎,想到此处,竟然开始生闷气。
他脸一沈,说道“那你们练吧,我先回了。”
张思乔拽着他的袖口,小声说道“餵,干什去?这么多人在这裏,你刚来就要走。”
“回府裏去。”
“你甩什么脸色?别在这裏甩你的大少爷脾气。”看他又是一副阴晴不定的样子,她很是不解,转而又是生气。
“还不是因为你!”他大声说道。
此时,一屋子的人都朝他们两个人看过去,都小声议论,这两个人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现在就吵起来了。
陈乔礼说罢,一个人走出门外,留下张思乔一个人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
她反应过来,马上追上去,拦住他问道“你今日怎么了?发什么神经?”
见着她这样问,便急起来,索性没有过脑子,把自己心裏想的都说了出来。
“我问你你怎么想的,你半天才说了一句糊弄我——都可以,那就是你不在乎这个事情,你不在乎我,我就是气这个!你明白了吗?我想让你在乎我。”
嘴比心快,他刚一出口就后悔了,不知如何收场,只好楞在原地。
她也楞在那裏,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但又不知如何回答,只好静静的望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对视,僵持不下,空气像粘了胶水,场面好不尴尬。
但谁都不说话打破这局面,屋子裏的人在门口看他们的热闹,脸上都不自觉的泛出笑容。
她张了张嘴,过了好久,才说“说完了吗?”
“那你懂了么?我为什么生气?”他还是不依不饶,一定要逼着她回答不可。
“我不在乎你,还有那么多人在乎呢,你生什么气?要走就走罢,别在这裏耗时间。”
赌气似的说完,怕他继续逼问,于是头也不回的走远。
进了屋子裏,小梅拦住她,“餵,思乔姐,你怎么回来了?快去找他啊。”
“我不去了,你们也别看了,他就是胡闹,咱们继续练习。”
说罢,她把扒在门口的一群人赶回屋子裏,又砰的一声,重重的关上了门。
门关住的那一刻,他的心紧了一下,随后眼眶便红了起来。
站在那裏怔怔的看着门,等了一会儿,万一她回心转意会把门打开呢?
可是等啊等,等啊等,等得他心焦,他再也受不住这样的感觉,便也和她一样,头也不回的出院子。
戏班子裏的人都围着张思乔,关力张问道
“怎么不答应?我看你们真是天生一对儿。”
“就是就是,你再想想罢,现在追出去还来得及啊。”
“我觉着你应该答应下来的。”
“班主可是个好人,值得托付终身。”
“好多人喜欢都不敢说呢。”
她再也听不下去,对着大家说道“他是陈老板的儿子,我又是谁?男女在一起讲求门当户对,我们根本就是门不也当户不对,他喜欢我只是他一时兴起又爱胡闹而已。就算是我同意,他的爹,他的姐姐也不会同意,到时候受罪的还不是我?我可不想给自己找这个麻烦。陈府的高墻大院……我一辈子也进不去。”
一口气说完,竟然觉得自己有些委屈。
众人都听着,觉得不无道理,都点点头,又嘆嘆气,心裏惋惜这段感情。
陈乔礼无精打采的走在街上,晃晃悠悠的,走得极慢,到了中午,竟然不自觉的走到了夫子庙门口。
抬起头来,慢吞吞的喃喃自语“怎么走到这裏了……”
于是思忖,既然来了,那就进去看看罢。
跨过门槛儿,自顾自的说“到底是为什么,总算是想明白了,陈乔礼啊陈乔礼,你喜欢张思乔啊。”
原来这就是欢喜一个人的感觉。
走的走的,不小心撞了几个个人,他这才回过神儿来。
一个人走到祈愿树下,踩上石头凳子,将那个写有“陈小叶”的祈愿条解下来,捧在手掌裏看,什么都不想,只是看,看得入了神儿。
陈艷心和李云天去了昌瑞药铺的后院儿裏,这裏的院子和他们的院子全然是两幅光景,臺子上敲锣打鼓,臺子下座无虚席,见着这一幕,他们就心底发酸,很不是滋味。
“许昌瑞人呢?”陈艷心对伙计问。
那伙计见着是她,便赶忙去叫许昌瑞,还招呼他们夫妻二人进办公室坐着。
在沙发上坐下,他们两个互相看了看,好像都想好了待会儿用哪一套说辞似的。
许昌瑞拿了个瓷杯子,穿着一套西装走进来,坐在他们对面,不急不慢的说道“怎么了?你们的药……涨价了?来问我要钱?”
“我们怎么会那样做?”李云天笑着。
“那是何事?”许昌瑞问道。
“我们也搭了戏臺子,但没有客人,又不好宣传,所以……”
李云天正要说,却被陈艷心抢着说道“你们那边儿人多的时候,坐不下的客人,就都招呼着来我们这裏,这对你们又没有损失,顺手帮忙罢了。”
许昌瑞正喝着茶,突然呛了一下,咳嗽了半天,眼睛都咳出了红血丝,“你们不是一向清高吗?怎的现在还搭了戏臺子?”
李云天苦笑着,“鸿德要上学了,我们得赚钱啊……又不敢向家裏要钱。”
许昌瑞瞇了瞇眼,冷笑一声,“陈方正是有多可怕?你们这样怕他。”
陈艷心幽幽的,“从小到大,还不是被他骂大的?那陈方正就只对他那个宝贝儿子好……我算什么?”她倒也不是装可怜,事实却是如此罢了。
许昌瑞又说“你们的家事我不管,我只管生意上的事。你让我把客人揽到你们那边?这不是明白着抢我生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