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乔礼听出这是谁的声音了,是娘,二姐和三姐。
听着这撕心裂肺的哭声,心尖颤抖起来,指尖也止不住的抖,头皮发麻似乎有蚂蚁啃咬着,忽的觉眼前一片漆黑。
转眼间,他猛地冲向那屋子,用身体狠狠撞门,砰一声——门开了。
张思乔在原地怔了片刻,方才跑着去追他。
屋裏的人都呆呆的看向他,吴宝翠瘫坐在椅子上哭得像个泪人,陈小玉和陈洛伊则扶着椅子站在她身后,浑身发抖的抹着眼泪,她们身后还站着一排打手。
陈乔礼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幕,正大喘着粗气,一扭头就看见许昌瑞在旁边翘腿坐着,满脸得意的堆笑。
“嗳呀,陈小爷来了,快坐,我们在开股东大会呢。”
扶着门框才勉强站住,诧异的望着许昌瑞,像被人毒哑了一般,嘴巴张开又合上。
张思乔跑来,挽着他的胳膊,柳眉紧蹙。
“怎么不说话?你姐姐把股权持有证明给了我,这大会表决通过了以后,我就是你们方正药铺的一份子了啊,就是一家人了,你说是不是?”
他嘴唇发白,白得可怖,还不停的颤动着。
紧接着,他感到身体的气血都翻涌而上,涌进脑子裏,憋得头快要炸裂。
许昌瑞见他不说话,以为这陈乔礼是个草包,被吓坏了。
没想到,陈乔礼骤然间抄起地上的圆凳子,飞速举过头顶,狠狠朝他头上砸去。
许昌瑞看这从天而降的凳子,不由大叫了一声,向前躲闪。
可凳子还是砸在他的背上,他一下摔倒在地上,只觉要脊椎被陈乔礼砸碎了。
吴宝翠和她两个女儿瞪圆了眼睛,捂着嘴看着这场面。
她们身后的打手缓过神儿来,向陈乔礼冲去。
电光火石间,陈乔礼一把揪起许昌瑞的领子,又用胳膊猛地勒住他的脖子,大声嘶吼
“都别过来!”
打手们在原地不敢动弹。
“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杀了他。”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语调虽轻描淡写,但那双眸子裏的荒寒和恨意却教人看了遍体生寒。
许昌瑞被他勒得脸红得发紫,像熟透了的茄子,一双退拼命蹬着挣扎。
陈乔礼垂眼,胳膊又加大力度,“想死吗?我不怕偿命,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告诉你,别以为我怕。”
又是平缓的语调,无甚语气。
听他要偿命,张思乔在一旁急得绞裙摆。
“许昌瑞,你还想干什么!我们处处躲着你,我们一忍再忍,你别以为我们陈家怕你!你欺负人也要有个限度!”
他终于大喊,把积压已久的情绪释放出来。喊得那原本和缓温润的脸上也有了肃杀气。
许昌瑞上气不接下气的冲那打手们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也挟持陈家的一个女人做人质。
可这算盘终究打不响,打手们刚上前一步,陈乔礼胳膊就更加用力的勒着许昌瑞的脖子。
再用些力道,再用些时间,人就没了。
许昌瑞此时彻底害怕了,两条腿不停向前登着,像上吊时苦苦挣扎的人。
吴宝翠想,杀人冒险的事,论谁做也轮不到自己儿子来做,儿子清白一生,未来前途无量,手上不能沾臟血。
于是,吴宝翠暗暗朝张思乔使眼色。
张思乔隔空与她眼神对上。
吴宝翠给她打唇语,“你去抢股权证明。”
陈乔礼胳膊稍微松了些,但依旧可以轻易将他掣肘,“你别以为你有中森一介撑腰我陈乔礼就怕你,我告诉你我什么都不怕!尤其不怕你这种狗汉奸!”
张思乔心跳得极快,手紧张得发冷,努力平覆情绪,仔细辨别那眼色和口型,瞥了眼蹲在墻角的陈乔礼。
陈乔礼余光中竟然看见她朝桌子走去,便大喊,“思乔,回来,干什么去!思乔,到我身后!”
话是喊出去了,可她人不停,越走越远。
大概是身体的力气分散给了嗓子,徐昌瑞逐渐缓过气来,准备逃走,等待“援兵”。
就在这时,日本人的军车开进外院儿。
中森一介从车上下来,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又扶了扶帽子,身后还带着两个背刺刀的日本兵。
三人快步走向后院抱厦厅。
张思乔正要拿桌子上的股权持有证明,抬头就和中森一介的眼神对上。
她快速把证明拿起,又警觉的背手放在身后,慌乱的瞥了眼陈乔礼。
中森一介那贼溜溜的眼神紧紧跟上张思乔,发现她看的是陈乔礼,而陈乔礼也看着她。
他瞇了瞇狭长的眼睛,一下就猜出此二人的关系,心中盘算好了对策。
许昌瑞见他来了,想挣脱陈乔礼鞠个躬,却又被陈乔礼按在地上无法动弹。
中森一介看着许昌瑞这么窝囊的样子,冷笑一声,又用极不标准的中国话说“我知道,大家都有些矛盾,我来这裏是化解纠纷的,咱们一定要讲道理,我大日本帝国最讲道理。”
陈小玉冷哼一声,瞪了他一眼,刚要迈步就被陈洛伊和吴宝翠合力拉了回来。
陈乔礼不急不缓的说道“是许昌瑞蛮横在先,那股权我绝对不会让,你就是拿枪指着我,我也不怕。”
“乔礼!”张思乔大喊。
她最怕他再挨一枪。
“小陈先生真的什么也不怕?”中森一介挑眉问。
“不怕。想拿股权,先过我这关。”
三个日本人贼兮兮的相互看。
中森一介兴奋的拍起手来,随后转头看向那两个士兵,说了句日语。
陈乔礼听不懂。
两个士兵步伐迅猛,大步流星的跑到张思乔身边。
陈乔礼慌了神儿,扯着嗓子大喊道“思乔!”
和他的话一同落下的还有日本人手上的刺刀,就在手起刀落之时,他松开许昌瑞飞奔出去,把她牢牢护在怀裏,风驰电掣间那刺刀就照势砍在他的背上。
黑色的呢子大衣即刻裂开一大道长口子,背后一阵剧烈的疼痛猛然传来。
他咬着牙踉跄几步,抱着她摔在地上。
后背那感觉像活生生被人撕烂。
张思乔惊慌失措的躺在他身下,整个身体被他保护得严严实实,甚至眼前只能看到他的大衣。
眼泪横流,声音颤抖“乔礼,陈乔礼。”
张思乔几乎泣不成声。
吴宝翠和他的姐姐都一涌而上,围在他身边哭喊,拉着他的胳膊,想把他架起来。
可他却至始至终抱着她不松手,丝毫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
“小陈先生,还是有怕的事情啊……”
许昌瑞趁机爬起来怔怔的看着他。
那一道口子裏面的白衬衣渐渐被鲜血染红,从口子裏渗出,慢慢的浸湿黑色的呢子大衣。
呢子大衣似是被水淋湿一般。
那感觉像是后背有一团火在慢慢灼烧,烧得皮肤流血不止,烧完皮肤又烧筋骨。
陈乔礼疼得浑身发抖,满脸流着冷汗,面色苍白如纸。
努力抬头却疼得没有精力,只好把头埋在她的颈窝裏。
断续不平的鼻息虚虚实实的落在她脖子裏,和她的眼泪交集一顺。
她眼裏满是仇恨,刚想推开他起身为他报仇,却听见他在耳边艰难的轻声说“别去……你会有危险的……我不一样,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又是这一番说辞,和他第一次救她的时候一样。
张思乔开始失声痛哭,抬手摸着他的伤口,一碰就更加让人心惊肉跳。
满手都是发热的血,一股血腥味儿扑面而来,她觳觫大哭,哭出了声,像新生的婴儿一样无助害怕。
吴宝翠坐在地上,差点晕过去。
陈洛伊和陈小玉怕他们再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把掉落在地的股权持有证明给了许昌瑞,陈小玉低声下气的说道“许老板,给你……这下可以吗?”
许昌瑞拿着股权持有证明,清了清嗓子说道“多谢陈小姐,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陈乔礼还是抬不起头,用尽力气也只是将脸撇向她脸颊旁,微弱的说道“姐……别给他啊……”
他眼底渗出几滴泪,流在她脖子裏。
中森一介鞠了一躬,对全屋子的人说道“多谢大家,看到最终这个圆满的结果,我真是高兴,在下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着,他向许昌瑞使了个眼色,一群人就都离开了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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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中森一介不满的说道“许昌瑞,你真没用,这种小事还要我来,以后别再捅娄子。”
“是是是,您说得对。”
“咱们靠的是以德服人,而不是蛮横无理的手段,今日破例一次。”
“有时候也得采取强制措施啊。”
中森一介不想搭理他,继续讲着大道理,说道“统治一个国家靠的是得人心,靠的是我们的文化。”
车辆驶向远处的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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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把陈乔礼抬起来时,吴宝翠哭着说“嗳呀……乔礼啊,傻孩子……你非要挨那一刀不可啊……”
府裏的人都赶忙打电话叫医生。
她眼睛哭的又红又肿,几乎是以泪洗面,白嫩的脸上多了无数道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