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撅嘴摇头,似是不妥协。
既然如此,只好说得再直白些,不知道她能不能懂。
思虑再三,那点冒犯应该没什么,“秋天的雨是冷的,下得大了那水堆积起来便会很臟,水裏都是细菌,甚有霉菌,你仔细看看你的裤子。”
她低头看裤子,裤子被水染深一个色儿,只有腰以上是干的。
“整条裤子都湿了,水是又冷又臟,你正十八九岁的女孩子,不能碰臟水,不好,我在书上学过的。”
他垂眸,见她楞了一下,好像明白了。
她终于妥协般点头,不自在的拧了拧头发上渗出来的水,“你一个人可以吗?”
“没事儿,你放心好了,过会儿我娘她们就来陪我了。”声音有些弱。
一听到她们要来,她也不敢再留,只好悻悻的说,“好,这就洗澡换衣服。”
陈乔礼好像还难受,摸了摸左右两只肩膀,不想说话。
“你不要坐着了,快趴好。”说罢,她扶着他趴在床上。
待他趴好,又趁他不註意时,她悄悄拿起那墻角的两个空筒,走出屋裏。
张思乔走后,他心底那泼天般的仇恨翻涌而上。
每每想起许昌瑞便恨得咬牙切齿,想起爹娘和姐姐又格外心疼。
吴宝翠和陈乔礼两个姐姐为他拜完佛就已是晚上。
入夜后的冷风直往人脖子裏钻,一行人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都裹了裹大衣向陈乔礼的屋子裏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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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乔礼正睡着,听到推门声,便迷迷糊糊的喊了一声“思乔,洗完了?”
陈小玉要说话,却被吴宝翠拦下。
吴宝翠插着腰站在床后想道“怎么又是她的名字?那姑娘是给我儿子灌了什么迷魂汤?要不是救她,乔礼怎么会受伤?一觉起来就喊她名字,我倒要看看他还说什么。”
陈乔礼趴在床上,半梦半醒的继续说“思乔,回屋吧,我一个人没事儿。”
吴宝翠把那插在腰间的手狠狠一放,走过去说,“让你失望了吧,没有张思乔,是你娘和姐姐!”
“娘?”他终于清醒过来。
陈小玉把灯打开,低头看到地上那筒子说道“嗳,祈愿签?哪儿来的?”
陈洛伊捡起来,翻着裏面的签看了看,说道“哄人的,全是好签。”
“是思乔,她为着哄我开心,把三筒裏的好签都放到一个筒子裏了。”他笑着解释。
陈小玉捂嘴偷笑道“那姑娘真有心。”
吴宝翠把那筒子拿过来一扔,圆筒滚动不停,细签子全散落,继而坐在床上说道“有心什么,她就会哄你,都是没用的东西,把你哄得团团转,最后命都要哄没有。”
“娘……你说什么呢?”他艰难的坐起来。
“娘说的不对吗?要不是你救她,你会受伤吗?”
“皮外伤不碍事儿。”
“那是你命大福大,要是你躲得慢些你就没命了!”吴宝翠说,手有些颤抖。
陈小玉和陈洛伊在椅子上坐定,又拿出食盒裏的粥和小菜摆在桌子上。
“娘,你怎么这么说?今日要救的是我姐姐,你难不成还要怪我姐姐?”
“你姐姐和她能一样吗?她是外人,不值得你这么做,我是你娘,我最疼你!”
陈乔礼无奈,不想惹得娘生气,也就不再说话。
吴宝翠忽的想起那事儿,又哭着说道“我听人说了,你中枪那次就是为了救她!”说罢,那椅子上的二人互相看了一眼。
陈小玉说道“娘说的是,怎的你每次一碰上她就受伤?”
陈乔礼没接她的话,依然对吴宝翠说“娘,咱们还是想想我爹铺子裏的事儿,想想日后该怎么对付许昌瑞,不要胳膊肘朝裏拐。”
“好啊……好啊,你现在就开始教训起我来了,以后你就敢为着她和我吵架!”
听着,他眉峰一紧,转而又是苦笑,“娘,眼下的当务之急不是这家长裏短,是我爹的铺子啊……那许昌瑞成了股东,以后他就有一部分决定权,以后他定会事事与咱们对着干……还有那李云天逃走一事!
咱们不找他算账吗?还有那爹雇来的打手,是许昌瑞的手下,今日之前咱们都没有料到,多可怕,那许昌瑞可不是好对付的。总之爹能下床之前,我就代替他管铺子。”
她们听着这一番话,都长长嘆了口气。
屋子裏是冗长的安静和沈寂。
过了好一会儿,吴宝翠不甘心的抓住陈乔礼的手说“铺子的事儿当然重要,但你的婚事也是个大事儿,不能马虎。”
什么话?他瞪直眼睛,目光沈沈的看了一圈这间屋子裏的人,霎时间喉咙如堵。
吴宝翠继续说道“娘不想再拖了,怕你时间越长陷的越深,索性今日通通告诉你。
自打我和你爹见那姑娘的第一日起,就不看好她,一个唱戏的,烟花柳巷之地的,谁知道她人以前有什么经历?”
“什么意思?什么叫经历?”他反问,抬高音调。
“能有什么?无非是清吟小院一类,还让我说的再难听些?大烟馆窑子裏伺候人的。你懂了吗?不干不凈,不清不楚。
再加上她害得你差点丢了命,这样可怕的女人定然要不得,你同意我们也不同意。万一日后她再连累你怎么办?”
陈乔礼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心尖骤然一缩,心臟几乎停滞,眼底像深不见底的湖水。
不愿再看,索性合眸。
良久,方才睁开眼,开口“什么叫干凈!你就是不喜欢也不该拿清白侮辱人!”
用尽全力去喊。
喊完,人从床上下去,光脚踩在地上。
“她到底干不干凈,我一验便知。”
他听完,那些话尽数钻进耳朵,刺进心裏。
霎时很陌生,眼前这个女人不是以前的娘。
随手抄起壁柜上的花瓶,猛地朝窗户外摔去,哗啦哗啦的刺耳尖锐声划破死寂的夜。
一屋子的人怔住。
要开口,还是叫声娘罢,“娘,你要真的那样做,我就和这花瓶一般。不过我会从楼顶跳下去,把自己摔烂。”
吴宝翠吓到了,语塞。
“你怎么突然不同意了,上次我同你说要娶她,你还什么都没说呢!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是清楚,比你更清楚。
救人是我自愿的,我现在以后都不后悔,铺子出事这段时日都是她在陪我,没有她的话我可能坚持不下去!”
两个姐姐见这母子二人要吵起来了,于是赶忙起身把吴宝翠拉起来,陈小玉说道“嗳呀,娘……乔礼伤还没好你说这些刺激他做什么?”
吴宝翠站起来,哭“乔礼啊乔礼,你从小到大都没有和我发这么大脾气……爹娘这是心疼你才这么说的,你救她,好好救……”说罢,就走出屋子。
陈洛伊追了出去,陈小玉留下来说道“你今日怎么回事儿,和娘说话那样大声?”
陈乔礼不答。
陈小玉嘆息道“我也觉得是你陷的太深,这终归不好,感情方面的事,不能太投入,这次我不站你,你呀,别太傻。”
陈乔礼坐会床上,竟然笑了,“你们最精明能干,只有我一个傻人,也对,商贾之家利益至上。”
语气阴阳怪气的。
陈乔礼见自己弟弟如此执着,不由得无奈摇了摇头,走出门去。
门刚关上,他又喊,“姐,别让娘去!”
陈小玉止步,不咸不淡的说“放心罢,她不会……她就是气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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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空气中还飘散着略有寒意的雾气,她又偷偷溜进他的房裏。
陈乔礼还睡着,不过不是趴着睡就是了。
“餵……乔礼,你得趴着,不然这伤口就好不了了。”她弯腰,在他耳边轻声。
昨夜一事再加上家裏的事,陈乔礼一晚上都睡得十分浅,她这一说,便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微微睁开眼睛,“你来了。”
“嗳,不放心来看看你。”
她在床上坐下。
陈乔礼深深嘆息,把爹娘不同意她过门的事儿憋进肚子裏去。
打算瞒着思乔独自与他们周旋,等说服二老之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娶她回家。
听见他的嘆息声,她问“你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是在想……已经好久没有教你识字读书了。”
他不言真相。
“这是小事儿,你把伤养好了再说。”
“教你读书是大事儿,不如这样吧,你在我房裏的书柜子上随便拿书看,哪个字不认得就来问我,好么?”
她嘴角扬起,趴在他枕头边说道“好——那我去了,你再睡会吧。”
把人安顿好,走到厅裏的大书柜前。
上好红木的,大约一丈高,最顶上的书踩着凳子也够不上,索性随便拿了底下的几本就坐在地上看。
裏面有她认识的字亦然也有不识的,总之能看个似懂非懂,比以前强了不知几倍。
她来了,陈乔礼心安了不少,少顷就沈沈睡去,内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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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半晌午,张思乔抱着一摞子书,轻轻推门而出,真是好巧不巧,半路上就撞见了吴宝翠。
二人相视一眼,她表面莞尔一笑道“吴阿姨好。”实际心裏暗暗打鼓自认倒霉。
可吴宝翠一见她就来气,认为自己在儿子心裏的地位都被眼前这丫头抢了去,不过她还是佯装着若无其事的模样,“嗳,好。”
寒暄一句后两人擦肩而过,张思乔松了一口气,吴宝翠低着头攥紧手裏的帕子想“今日必须说清楚,难道我还怕她不成?”
她不敢和陈乔礼多说,干脆想把这火气都撒在张思乔身上。
“姑娘!”吴宝翠转身叫住她。
张思乔顿了顿步,心想“完了完了,今日真是倒霉,这诺大的府裏怎么偏碰上她?”
背着吴宝翠努力挤出一个笑,又转身看着她说道“吴阿姨,找我有什么事儿?”
吴宝翠走过去刚想臭骂一顿,但奈何狠不下心来。
“嗳呀,张小姐,你看这马上就到腊八了,过了腊八就是年,虽说这府裏发生那么多事儿,但这节总归是要过的,也算冲冲喜啦……嗳呀,这一过节府裏上下就要忙乱了,你住在这裏怕是不舒服。”她说话一求人时就弯腰。
张思乔看着眼前的吴宝翠,陡然间就不怕了,于是走前一步说,“您说的是,不过我还是要过几日才走,总得等着乔礼伤好了。”
吴宝翠一听她不走,还要缠着乔礼不放,便直腰说道“乔礼好还是不好,以后都与张小姐无关了。”
她心头一紧,皱眉问道“太太这是何意?”
吴宝翠咽了口唾沫,又抱起手来把昨天晚上对陈乔礼说的话都一字不差的讲给她听。
虽说这些事她早有准备,可却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排斥她和陈乔礼在一起。
听着吴宝翠滔滔不绝喋喋不休的抱怨,每句话每个字都像石头似的打在心上,又像一盆冷水扣在她头上,把浑身上下都淋个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