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敢不同意啊,大小姐。只是……你找好地方再搬走,住的离我近些。”
她起身背手,“好,你看着罢,我一定能干出个一二三。”
“四五六也不是没可能啊。”
两个人都笑。
他坐着,抬首看她,拉住她的胳膊,“我最相信你了,资金不够尽管开口。”
她摇头,好像什么都不要。
他瞥眼瞧被冷落的一碗元宵,继而蜷曲手指,敲了敲碗沿,“快吃吧,元宵凉了再吃对胃不好。”
眼神追随她,看她点头,落座,舀起一勺又一勺的元宵往嘴裏送,认真嚼着吃,两个腮鼓鼓囊囊,像只小鱼。
应该像元宵,自己以前如此比喻过。
看她边吃边发呆,眼神木木的,吃一口,看一眼馅儿,不知想什么,鬓角的碎发都快吃进嘴裏了。
正要帮她捋鬓角,她就自己发现了,抬手随意扒拉扒拉,继续吃,好像还在出神。
她吃完了,好像吃得有点累。
又伸手,握住她的手,试试温度,比刚进门时暖和多了。
入了冬,手就天天凉。他回忆。
少顷,张思乔抽出一双手,离开那个禁锢之地,“好了,已经十一点了。”
他又嘱咐几句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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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张思乔准备到附近的街上找出租的房子,刚一出门,就被吴宝翠叫住了。
吴宝翠甩了甩帕子说道“张小姐,我在上海寻了个算命先生,方才来了,你快来。”
张思乔柳眉一紧,想推却,但还是跟着吴宝翠一起去了会客厅。
那算命先生身穿长袍马褂,头戴瓜皮帽,住着拐杖还抽着大烟斗,见她来了,说道“姑娘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张思乔见眼前此人只觉得浑身隔应,看了眼吴宝翠,说道“太太,我今日有事儿,没时间。”
“嗳呀嗳呀,一会儿就好,耽误不了多少时间的。”说罢,她拉着张思乔坐下。
吴宝翠欠了欠身,“李先生,可以开始啦。”
那李先生挽起袖子看着她,“姑娘,叫什么名字?”
她深呼一口气,“张思乔。”
“何年何月何日何时生?”
微微颔首回忆,说道:“1912年,四月三日,应该是……八时。”
那算命先生瞇了瞇柳叶眼,不停的摸着络腮胡子,随后那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她看见,眼神像刀子,在心口划开。
先生缓缓开口,“嗯,十九岁……八字分别是……壬子,癸卯,己酉,戊辰。这五行是……水水,水木,土金,土土。纳音是桑拓木,金箔金,大驿土,大林木。太岁是邱的将军,文昌位在东北。八字属偏官格命局,又称七杀格,想必姑娘是个急躁又直爽的性子。依着月柱分析,你有三个煞星,灾煞,勾煞,空亡,依着日柱,便是绞煞。”
一通说,进她耳朵裏全是浆糊。
李先生转身,“太太,贵府的少爷是何年何月何日何时生?”
吴宝翠也听得入了神儿,楞了片刻方才回答“哦,乔礼是1912年,三月十七号五时。”
“嗯……少爷的八字是壬子,癸卯,壬辰,癸卯。五行是水水,水木,水土,水木。纳音是桑拓木,金箔金,长流水,金箔金。太岁是丘德将军,文昌位在东北。这八字是伤官格命局。我想少爷一定是才思敏捷,好恶分明的人。月柱有一勾煞,日柱有一阴阳差错,时柱也有一勾煞。”
“那……这两个孩子八字合吗?”吴宝翠问出口。
问题总算适时,接踵而至。
最怕的还是来了。
这话像一串裹刀子的麻绳,把张思乔的整颗心勒住又揉碎,不能跳动,亦不能喘息。
她佯装不在意,只低头盯着一双鞋,努力逼迫自己出神儿。
看,就这么看,不抬头。
一双棕色小皮鞋,鞋头尖尖,鞋跟不高,他买的,怕自己绊倒才选这双。
空气仿佛凝结,霎时安静,耳边只有自己那不均匀的呼吸声。
算命先生嘆息:“不合啊……终究是有缘无分。贵府少爷命运坎坷,最近应该遇到很多磨难罢……”
张思乔不动,心被绳子挂起来,然后刀子剜心,戳成个骰子,仍旧不流血。
“是……”吴宝翠低头。
“你知道为什么吗?”算命先生卖了个关子,看着张思乔说道。
张思乔不理会,继续看鞋子。
“那本是你的灾煞,少爷替你受了。”
心没了,刀子朝自己的脚扎去,这回是利刃出鞘,脚流血,生疼。
他侧身对吴宝翠说:“陈少爷是伤官格命局,这姑娘可是七杀格,万不可以在一起,否则日后这姑娘的灾难,都会降到少爷一个人身上啊……到时候,说句不好听的,少爷活不长,我看他的命格,就不是能活得长久的,嗳……若再不分开,就更凶多吉少了呀。还有这姑娘若是在府裏待着,影响贵府的财运啊。”
利刀子跺脚,钝刀子割肉剜心,只要她硬撑着,就死不了。
话到此处,吴宝翠吓得跪在地上哭出声来,陈小玉也推着陈方正出来。
“瞎说什么!”陈方正指着那人大喊。
陈小玉安抚着他,说:“都是假的。”
“嗳嗳嗳!我算了一辈子,怎么会瞎说!我这人最实诚,好坏都说。”
吴宝翠嚎啕大哭,垂胸顿足,抽抽搭搭断断续续的,“嗳呀……乔礼啊……乔礼怎么会活不长啊……怎么会啊……我可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陈小玉跪在她面前,扶着,“娘,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呢,我弟弟好好的,怎么会死!”正说,她转头瞪了那算命先生一眼。
陈方正嘆了口气,就算是封建迷信他也不想听到别人如此说,于是问道“那怎么办?”
“娶贵人回家,我想想……与少爷相匹配的生肖贵人是属牛,其次是属猴和龙,天乙贵人为兔和蛇,和少爷在一起后,可以旺财运,替少爷化解煞星抵挡灾难,而且性格相仿,日后一定夫妻和睦,长长久久。”
张思乔好像撑不住,嘴唇发白。
陈方正捏了捏轮椅的扶手说道“上哪儿找这么个姑娘?”
张思乔再也听不下去,猛地起身指着那算命先生喊道:“老头!你瞎说八道!陈府发生的事儿还有乔礼受伤都是因为许昌瑞和日本人!怎么到头来把缘由都怨在我一个人头上!我真是好大的本事!让这么多人受害!”
那算命先生一惊,瘫坐在沙发上结结巴巴的说:“嗳呀,你这姑娘怎么这么泼辣!嘴不饶人!我说得没错,就是七杀格……”
“我张思乔不信邪!你少吓唬我!我打死也不信!”
陈方正指着她大骂:“你怎么如此没有规矩不知礼数!在我家这么气粗!客人是留是走你说了不算!”说罢,他捂着胸口狠狠咳嗽了好几声。
陈小玉面有愠色,“张小姐,我爹娘老了,你说话註意点。”
她激动得胸脯剧烈起伏,眼泪忽的从眼眶裏涌出,七零八落的在脸上胡乱流淌。
人哽咽着,眼睛哭得睁不开:“是乔礼跑来护着我,你们以为我想让他受伤吗?我,我恨不得替他受罪……你们再给他找个老婆,我第一个不同意,来一个我赶一个!”
“你好大的胆子啊!”吴宝翠坐在地上喊。
那算命先生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起身,大声说“张小姐,我不知道什么许昌瑞什么日本人,我只知道你遇上陈家少爷就会害他,这是天命!
谁也改不了,你要是想让他好好活,就让他再找个老婆。干了一辈子这个,我从不吓唬人。”说时,身体还前后晃。
张思乔看了眼屋子裏的人,倏然间冷笑起来,她坐下抹了抹眼泪说道“封建。”
吴宝翠站起来骂“你这丫头怎么这样?你只顾着你自己,不为乔礼着想!我是他娘,我心疼他!不论真假,我都不会让乔礼冒险娶你!”
“他娶我是他的事!”
陈小玉走上前,“张小姐,你冲我娘喊什么?”
陈方正自己推动轮椅的轮子,往前走了走喊道“凭你现在这个样子,就是八字合也不让你过门!我们陈家书香门第,不娶没礼数的泼妇!我儿子脾气那样好,那样懂事,和你简直天上地下!”
陈小玉也说“张小姐,你仔细回想,自打你住进来的这段时间,我们哪裏亏待过你?我爹娘把你当客人,你如今怎么能这样大喊大叫?”
一群人堵在面前,各说各话。
耳边哄哄吵吵,眼前冒星星。
张思乔突然变得很冷静,没有回答陈小玉的话,起身径直走出门外。
陈方正起得脸色发青,又喘不上气来。
府裏上下又赶忙寻医生。
那算命先生见惯了这场面,不慌不乱得拿了钱就走出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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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客房,正收拾东西准备走,脑海裏突然浮现出他替她挡灾煞的样子……
“崔莺莺!”
他从后门冲进来,拉起她胳膊就要跑。
“这样你也会没命的!”
一声枪响,他趔趄在地。
“你先跑!你学过戏,一定可以跳出去!”
他疼得满头大汗,嘴唇逐渐苍白。
“我没事!我可是陈小爷,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
说这话时毫无畏惧之意,这给了她足够的信心和底气丢下他跑出去。
……
“我当时什么都没有想,只是觉得你不该死,就冲上去了。”
……
“那日我是一定要救你的,说成什么也要救的,你那样太危险了,有可能一个人都杀不了,还白白搭上你的命。
你那样年轻,可不能死在日本人手裏……你以后可要惜命,万不能寻死觅活的,你的命是你爹娘给的,不能轻易糟践。”
……
“思乔!”
他也是和第一次救她时一样,忽的就扑了过来,待她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倒在地上了。
再一伸手,他的血已经渗出许多。
“你不要去……会有危险的,我不一样,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后来,陈小玉把股权持有证明交给许昌瑞的时候,她清晰的感受到他的气愤和悲伤。
悲愤化作冰凉的泪珠打在她脖子上,和她的眼泪汇聚在一起,分不清倒低是谁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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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地跪在地上大哭,手撑着膝盖,肩膀止不住的耸动,晶莹的泪珠垂直落在裤子上,晕成一滴滴的圆点。
对于他对自己的好,她一直记在心上,镌刻在心底,不只是两条命这么简单,自从她来到南京,能活下来都是因为他。
本打算等他们结了婚以后再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回报他,可似乎现实总是残酷的,陈家的人根本不给这个机会。
她开始埋怨起自己来,刚才若是好好说话或许还有一线机会,可她偏偏管不住她那个脾气,现在完全没有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