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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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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心裏还是胸口,她说完后稍有痒痒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待他们二人回府,已经入夜,大平推着陈乔礼进门,吴氏一听着动静就赶来,“嗳呀,怎么出去这么长时间?乔礼的腿刚见好些。”

大平楞住语塞,看向陈乔礼,陈乔礼对他挤了挤眼,大平这才回道:“哦,太太,今日……我带着他看了两场电影,所以回来晚些。”

吴氏听后,也不再过问,从袖子裏拽出一条帕子来向前甩了甩,“快进堂屋,你爹让你背书呢。”

陈乔礼皱皱眉又嘆深了口气,说:“我腿还没好呢……”

“背书还用腿背不成?大平,你推他进去。”

大平偷偷嘲笑了一番陈乔礼,随后将他推到堂屋裏去。

虽然陈乔礼学的好,早早上了大学,在大学裏是学医的,药理也背得极好,但陈方正却不放过。

就算是读完了大学依旧是让他日日晚上背书,这让陈乔礼头大的很,似乎是一天中最痛苦难熬的时间。

陈方正穿着睡袍在桌前煮茶喝,紫砂茶壶口上冒着一缕缕的奶白色水汽,还有咕噜咕噜的水沸声,见陈乔礼进来,抬眼道:“来,今日背筋络图和《灵枢经》。”

坐在他爹对面,看了看摆在桌子上的书,便觉头大得和西瓜似的,于是愁眉苦脸的道:“爹……今日就不背了罢……我头晕眼花腰酸背痛腿麻胳膊麻,我”

“行了行了,打住,啊。”

“我,我是你儿子你都不心疼一下。”他拿起书来随便翻着嘟哝。

“有时间出去玩,没时间背书是吧。”

被陈方正这样一问,自觉已经不占裏了,便一声不吭的翻开书来默默看着。

陈方正用指头戳了几下陈乔礼的头,说:“你呀你呀,什么时候能有个正形,不是听戏就是唱戏,吃喝玩乐……怪我怪我,把你惯的没样子。”

他没有搭理陈方正,继续翻着书。

吴宝翠进来,好像是听到他们的对话,拿着一盘糕点放在桌子上,对陈乔礼说:“就是就是,你想想你从小到大,是不是全家人都惯着你宠着你?”

他抬眼看了看吴氏,粲然一笑,“知道呀,我都记着呢。”

吴氏笑笑,指了指桂花糕,“饿了就吃些,你顶爱吃这了。”

“知道了娘。”

“我先休息,你们也早点睡。”说罢,她拍了拍陈乔礼和陈方正,一人走出门去。

陈乔礼又看了爹一眼,发觉陈方正有些绷不住了,一时间,父子二人就这样笑了出来。

☆☆☆

张思乔住下后,头一夜睡得死沈。

再一睁眼已是早上九点。

一掀被子,窗外的太阳从帘子透过,明晃晃又朦胧的光的洒在木地板上,甚至给整间屋子镀了层金。看来又是闷热十足十的一天。

刚套上衣服还没系扣子,就听到一阵阵敲门声。咚咚咚,清脆又熟悉的规律。

声音让她加快了系盘扣的速度,一面系着一面应和,“好了好了,马上出来。”

把全开襟的所有扣子系好,立时跑到门口,打开榫卯木头锁,门忽的打开掀起一阵风,吹得她松乱的发丝漂浮。

映入眼帘的是朱唇皓齿的陈小爷。他一如既往的笑盈盈,眸子像洒了阳光,嘴唇勾起,目光直勾勾的同自己扣上。她好像是被煞了一眼,眼波飘忽不定,不知落在何处才不会凸现局促。

他倒先开口,“今日醒得晚?这明德苑可是规定早上八时起床。”

“小”一开口就被他堵了回去。

“无妨,你累了,该休息。”

他把手裏的扇子当作剑,转了个手腕后又递到她面前,眉眼一弯,“你替我拿好,我今日试试能否排练。”说着,把扇子塞进她手裏,转身潇洒而去。

怔望着手裏的扇子,还有他手裏的余温。小心翼翼的展开来看,是一副山水图,上面提了几行小字。随后那香气扑面而来,似是檀木香和柑橘香,淡淡味道入鼻,驱散夏日的困倦。替他折好扇子,也学着他别在自己领口,小跑几步跟上他的步子。

“等等我!”她在他身后,几近脱口而出。

他顿步,待她与自己并肩时方才放缓步子,睨一眼那扇子笑道:“别在领口了?”

她感受到他的目光,却直视前方回答:“啊,哦,怕丢。”一个字一个字从嘴裏蹦出来。

“是个好法子,像我别在腰上一般。”

简单几句功夫就到了戏臺子前。

关力张在臺子上招呼,其余人则在底下三两结对聊天。

他背手仰首,“关大哥,我试试能不能跳上去!”话音未落,三步并两步跑到臺子下,一手挨了下臺子就要往起跃,没料到跳到一半,那腿痛便开始作祟。

她看出不对劲,刚要上前,只见他就从半空摔在地上,好在不是脸着地。反应过来,就已经一堆人围上去扶,把她排挤在人群外。

人头攒动,乱哄哄的。

“少爷没事吧?”

“一定摔疼了。”

“唉,我没事,这腿真碍事。”他撑住其余人的手,踉跄片刻从地上起来,拍拍衣服。

他挥手打发走那群人,待人群退散,方才看见她在不远处站着,目光隔空对上。

“还好你替我拿扇子,不然扇子就该摔坏了。”他一瘸一拐的走进她。

“你那腿刚好,就不要再勉强了。”

他嗔笑抬眉,“多谢张小姐让我得闲休息。”

听这话,是有点埋怨的意思?她心裏暗暗念想,不即直楞楞对上他的眼眸,“那,那你说,要怎样才算谢你?怎样才算报答你?”

他眉峰一蹙,随即捏了捏下巴,“其实,我也没有想妥……以后再谈,日头还长。”

她背手点头,表面应下,心底暗戳戳思量。

因为张思乔是明德苑的新人,所以这出戏没有她的角色,她只便同陈乔礼在看臺上观赏。

二楼有瓦片顶棚,遮住大半个太阳,后面还有三大盆冰块,足矣消暑。雕花立柱被碎光照得闪闪发亮,上面的盘龙卧凤如浴火重生一般渡了佛光。

两人共用一张木桌,分别坐一左一右。

他看得入神,手裏依旧打拍子,喉咙轻轻发出微弱的小曲儿,这喉结自然也略微颤动。身后凉风习习,轻吹他的宽松锦衣。

她那心神眼眸又被这撩人的节拍勾了去,顾不上看戏,旋即那目光偷偷落在他的手指上。修长的手指,略微分明的骨节,轻巧娴熟的打节拍,指头稍尖,指甲修剪得整齐合度,指甲后的月牙儿弯弯,淡淡的白。

再抬眼,不料这窥视的眼神被他抓到,只得解释,“那个,我看你在敲什么拍子?”

他那手的动作不停,勾了勾嘴角,“哪是什么拍子?不过随意敲打罢了。”

如何接这话?想了又想,轻哼,“嗯。”

他瞥了眼那扇子,又道:“扇子颜色很配你,送你可好?”

心臟漏了一拍,俯首看向那戏臺子,耳边终于钻进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不用,我不是很欢喜拿扇子。”

见她回绝,他也不再强人所难,继续看戏。

到了晌午,一曲结束。他起身鼓掌,毫不吝啬的加以夸讚。

底下一群人笑呵呵。

她刚扶着他下楼,武行头便端来一坛酒。

“小爷,刚酿好的甜米酒,一起尝尝,权当解乏消暑气。”

他看了眼四周的人,推却道:“你们喝,我不胜酒力。”

其余人各说各话:

“米酒而已,没什么酒,全是甜水。”

“就是啊,这又不是陈府,你想喝就喝罢,再说……这米酒是给小娃娃吃的。”

“想来咱们班主都长成人了,是个大孩子了,怎的连米酒都喝不下?”

“该有十八岁,十九虚岁了罢。”

“男娃娃算虚岁。”

被讨论的这主角面露绯色,“好了好了,我喝还不行?区区米酒而已。”

话音刚落,他便硬着头皮走到凉亭,同大家一起落座。有几个人坐不下便站着,包括她。

小梅一勺勺的舀米酒,香气扑鼻,酒气中夹杂着糯米和桂花香,甜丝丝的滋味沁人心脾。

他端起一碗放在眼下仔细打量一番,一粒粒粘糯的米浸泡在桂花酒裏,来回翻滚着圆肚皮打滚儿。再合眸细细嗅,是从来没有碰过的酒精味。

仰首,一扎猛的喝下,米粒和酒糟鱼贯而下,顺着食道钻到胃裏,瓷碗掩盖住那微微蹙起的眉目。

稍许的酒精对他来说也格外刺激,凉沁沁的酒一下肚就大变性情,成了燃燃烈火灼烧着胃壁,火势见长,没有熄灭的架势。

慢慢的,她在对面看他那张白皙的脸蛋也变成茜色,跟抹了脂粉似的,人也是坐那儿一动不动,像迷迷糊糊起来以后发癔癥。

这样的陈小爷,她第一次见,不禁偏头嗤笑,怎的还有男人连酒都喝不了?

他虽晕晕乎乎的,但也不傻,早看见她偷偷笑自己,却也不恼,反倒打趣,“张小姐,有什么高兴的事?”

她忽的转首,“啊,没有啊,怎么?”语气有让人不可回覆的气势。

甜酒好喝,他又喝了些,可后劲大,险些差点扑在桌子上,索性一帮子人放过他,把他扶进小院的屋子裏休息。

这一觉就睡到晚上。

入了夜,他迷迷惘惘的从房间裏推门而出,脚步虚浮,依旧晃晃悠悠,一深一浅的踩在石砖上,边走边揉眼睛打哈欠。

在院子裏的南官帽椅上坐下,抬眼就看见她从游廊路过,便唤住问道:“餵!张小姐!他们人呢?”

她听到声音,跨过游廊的座椅径直走到他身边回答,“他们啊,应该去秦淮了。”

他揉了揉粉红的脸,狐疑道:“你怎么不去?他们排挤你?”

“不是不是,我刚搬进来,收拾收拾要换洗的。”

院子一片晦青色,他看不明了她的眉眼,便招呼,“麻烦张小姐把这院子裏的灯笼点上。”

她轻应,挨个点灯笼。

踩上凳子后,伸手够那挂在屋檐和游廊下的灯笼时,才将这些华丽的灯笼看得真切。

原是雕花灯笼,四方形状,每个灯面都是红色丝娟绸布,灯骨是黑红的,雕刻枝干落花,灯底顺着几穗流苏。

把裏面的蜡烛点燃,整个灯笼便成了亮红色,挨个儿点亮,远看是一排排一行行的灯笼连成串,像北平的糖葫芦。

风一吹,灯笼便打转,地上的红影子也跟住转。

她点好灯,跑到他身边,“你看,都亮了,这灯笼顶好看。”

他本就酒劲没褪,脸再被这灯笼和满院子的菡萏色一照,愈发红,直起腰道:“我选的。”

小爷一直身,耳边风吹过,她鼻息裏钻进他身上的酒味,醇香的米酒味混杂他身上的檀木香,让人心醉。

她向后退步,他借着酒劲问出一直疑惑的问题,“敢问张小姐?你为何……总看我的手?有什么奇怪的吗?”语罢,他微微偏头。

他这话,在她心裏捅出篓子,连呼吸都怔顿住,心跳漏了一拍,支支吾吾了半晌。

“什么?”他眉心一蹙,脑子迷蒙,以为是自己听不清楚。

晚风一吹,那酒气愈发强烈。

她俯身弯腰,手臂直直撑着微曲的膝盖,“因为……我……我会看手相!”

这一番解释,到底是对是错?

“当真?那你帮我看看!”

他身上散发的酒气被她吸入,现下也醉了,脸蛋也泛起桃色。

她慢慢蹲下,在他腿前。他伸出两个手来,会蛊人心的,会打节拍的手。

“看哪只?”他压低声音,嗓音被酒辣得有些沙哑。

目光在他两只手间徘徊不定,这下,终于看得真切,离他的手这样近。

手指修长有力,指头尖尖,像雨后新生出的笋尖,指肚上的指纹一圈圈一转转,看得她头晕目眩,手心上纹路交错,有红色青色的筋络隐约出现。

手腕间有突出的骨头,腕间是明显的动脉。

她随便一指,不知是哪只。

他微微探身,把她选中的那只摆在她眼下,另一只则撑在椅子扶手上。

怔怔的盯住他的手掌心,慢慢伸出一根指头,指尖碰在他手心上,温热又柔软。

树影婆娑,风吹灯摆,红影摇曳。

他的手也染成红色,她的脸也被染色。

手指在他温润而泽的掌心摩挲,她指纹的细微沟壑他都能轻易感觉,一凸一凹,一圈一圈,慢慢的,顺着线条划过。

她指尖发热,发烫,手掌也烫……犹如热水浇筑全身,热浪翻腾在耳畔,心裏。

顿时,他酒醒三分。

划得他手心痒,指尖微缩,手指蜷曲,手心的痒顺着血液到心裏,心尖也痒。

她抬眸,眼裏没有任何情绪,面上也没有,只是对上他的眸子,喉咙口舌像被什么东西糊住,说不出话。

半天,才憋出几个字,“看了,是好命。”

说完,松口气,气息扑在他的手心,凉沁沁,滴泠泠,吹痒了。

他勾了勾唇角,手却还不及时收,就在距她下巴不远处摆着,看她说话时下巴动,从樱桃嘴裏露出两行皓齿,便想把那手往上抬抬,挨住她的下巴,面颊,和嘴。

她那白皙中的一抹芍药红,在晦青泛绯色的院子裏格外暧昧。

不过这念想很快打破,他大喘几口气放松,抽回那只要作恶的手,暗自腹诽,这是什么危险念头。

乱套的气氛,乱套的心绪,一时间理不清。

她胡乱起身,拍拍衣袖,“好了,走了。”

简单一句话,连小爷都忘了唤。

他胡乱应,“哦,嗳,再见。”

她走后,他的酒彻底醒了。

待晚上回府,大平看出异样,上前询问,

“少爷,脸这样红?”

他诧异,酒应该早醒,怎的这酒度数太高?

“平叔,我稍喝了些米酒。”

大平走进,“嗳呀,老爷不让你沾酒。”

他环视一周,悄声道:“你替我瞒下。”

说话时,这气息极不平稳,像刚跑过步一般急促,一出口,陡坡的气流裏还夹杂心跳声。

大平更惊鄂,连忙搀扶,“嗳呀,许是喝了酒,话都说不稳,我保证不说,这就扶你进去休息。”

洗漱完躺在床上,忽的打起拍来,可指尖打在软塌塌的被子上并无声音。

只是凭记忆,就这么一直敲打,直到指头累了才舍得闭眼。

他睡了,她还在床上辗转。

到底是何种情绪?长这么大,第一次如此奇怪,更是头一次觉得异样。

想不通,干脆不想。

结果做了梦,梦裏一群人在臺子上排练,她在门口舞剑,背后就是小爷,他一直痴痴的望,不敢打搅,亦不敢上前半步。

一晚上的梦,害的一晚上没睡好,结果第二日自然是顶着两个不深不浅的黑眼圈示人。

因那乱套的心绪,他不愿再去明德苑——令他捉摸不透满怀心事的地方。约摸又过了十几日,这事忘了方才打算去。

陈乔礼一蹬被子,洗漱事务草草了事。大平扶着他走到外院,关切的问,“少爷,腿可好些?还疼吗?”

“好多了,平叔放心。”

“还是要多註意为好,伤筋动骨一百天。”

他笑着应和,抬首仰望那长了十几年的大榕树,这榕树从他一生下来就在,十八九年光景还是葱郁无比。

“少爷看看能否够上那枝子?”

一问这话,便是要看看他长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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