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要开口反驳,她就用那只冻得通红的小手堵上他的嘴,继续道:“你有家,有那么大一个家。若说有家的人就像树有根,那你们家就是根长粗壮的苍天大树,你轻易割舍不掉,你就像树的一部分。倘若咱们真的狠心走了,他们不着急吗?你想想你爹娘多大了,他们身体如何?还像年轻的时候一样吗?”
话就像今夜的雪,打在他心裏,他心裏也下雪了似的。
陈乔礼定定的看着她,眼波流转间,眼泪一瞬而下,落在她的指尖。
“你再想想那许昌瑞,你不怕他找麻烦?到时候你们家怎么办?你爹一病倒,你姐姐们都嫁走的时候,那陈家就只能靠你一个人顶着,你对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太重要了……”
她的手仍旧在他嘴上,大没有要放下来的意思,一双含水的眸子望着他,水裏倒影着他的脸。
他哭得眉峰几乎皱在一处,眼睛都要睁不开,但克制又隐忍的哭,极力不发出声音。
“乔礼,你总不能为着我一个人就什么都不要罢,那是小孩子赌气行为,我看来是极可笑幼稚的。世间的事太错综覆杂……岂能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希望你以后不再这样头脑一热就义气用事了。”
他不答,哽咽着大喘气,鼻息喷薄在她的指尖,她的手也被他的泪水恣意浸润。
“知道我为什么要选在落雪时吗?而且还在夫子庙?”她笑,苍白的。
他顾不上答。
“因为瑞雪兆丰年,我想让夫子保佑你一辈子平平安安。”说完,她拿走湿漉漉的手。
他忽的瘫坐在地上,终于哭出声。
冬天的寒夜总是很漫长,清晨六点的天依旧和半夜一般黑,且大没有要亮的意思。
“几点了?”她问,看天。
他没有回答,更没有抬起手来看表。
举起他的手来,看了眼手表,声音颤抖不止,“马上六点了,我该走了。”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震得五臟六腑疼。
她忍泪说:“记得那日在明德苑儿吗?小梅说的,好聚好散,现在我也要对你说了,好聚好散罢……”
真是自古多情伤离别。
寒风又驹窗电逝般的吹过,把她的辫子吹得左右乱动,额前和鬓角的碎发在风中凌乱。
她知道,他就要永远和自己分开了,可能选个良辰吉日就要娶别人了,会是谁家的幸运小姐?
嗳……想这些做什么?又不是自己。
但她还是心存侥幸了片刻,认为在这最后的几分钟裏他还是属于她的。
所以,她要像那画报或是小说裏的人一样,享受最后的时光。
她依旧蹲在地上,他还是坐在她面前。
继而,她把身子往前一探,顺势直腰跪在他面前,离他近些。
陈乔礼陡然抬头看着她,眼眶红得不得了,鼻尖还有泪水,随即他那目光又看向别处。
她不忍心再说什么,只得嗫嚅一声,“看着我陈乔礼。”
他像没听见似的。
既然如此,她便抬手,一双手紧贴着他的下颌,捧起他的脸。
轻轻吻上去,唇珠碰唇珠。
他心一紧,眼底的泪迸发出来。
顿时,也搂紧她的腰,让两张嘴的距离再近些,更近些,慢慢阖起眼眸。
分分秒秒,离别就在眼前。
此刻,在他的心裏,无疑是多了个大摆钟,就架在心口上,每过一秒就响一下,一秒又一秒,每一声响都足矣让他心惊胆战。
她心中念想着,这辈子最后一次了。
冰凉的泪珠流在他脸上,和他的眼泪汇聚在一起,像涓涓细流,一直流到下颚,最终打在地上,打湿一片薄薄的,稀松的初雪。
时间用完了,一切结束了。
她把他推开,让他跌坐在地,挣脱腰间的一双手,扔下一封信跑远。
等陈乔礼爬起身来,要追几步,她就没了踪影。甚至没有虚幻的泡影,只有纷飞的大雪,肆意挥洒,张扬妄为,打着旋儿。
驻足在那裏,一个孤独又单薄的身形在雪花纷飞之中影影绰绰,茕茕孑立。
刚才那样浪漫的情景,好像大梦一场。
不过他们的过去都是大梦一场,到头来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就在那裏站定,一动不动,形单影只,像被钉子钉得死死的一样。
手表上的秒针滴答滴答响,机械的移动着。时间真是个折磨人的东西。
终于反应过来,终于相信,她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他低下头,眼泪又流出来。
在氤氲不明的视线中,看见地上有一封信,上面写着乔礼亲启。
两手颤抖,几乎像个老人一般,颤颤巍巍俯身,两指夹起地上的信,小心翼翼打开看。
☆
亲爱的乔礼:
你看到这信时,我应该已经在赶去车站的路上了。跟你写信,我就不文邹邹的了,直接大白话。
不过我这信是提前写的。
哈哈,你想不到罢,多谢你这个老师,我已经会给你写信了。
不过还有字不会必须查字典就是了,我现在这桌上就放了本字典呢。
今天刚在旅馆住下,这裏可真小。
嗳,就在这时,外面落雨了,你带伞了吗?好了好了,不和你废话,咱们直切主题。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是富家子弟,不靠谱,可后来误会解开,我才发觉你是个乐观又善良的人。
那日你和我表示的时候,我受宠若惊,根本不敢答应。我这人不会表达,常常把你给惹生气,可我也不想的。
你悬壶济世的时候,我就在你身边偷偷看着你呢,给你扇扇子,怕你中暑。
那会儿还是去年夏天,现在已经是冬天了,时间过得真快,快得可怕。
那天,你的手就在我的手旁边放着,我能感觉到,我当时在想,你怎么还不拉住?等什么呢?
直到你真把我的手拉住了,我突然就不好意思啦,还把头侧转,假装看稻田,它们齐刷刷的摆脑袋。
看得我头晕。
要说的话太多太多,几张纸放不下,索性告诉你我的心意罢。
你若问我,我到底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
我也不知道,我从来没有体会过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嗯……如果你非要问出个一二三,那就应该是你第一次救我的时候罢……
那时候你什么都不怕,感觉谁也拿你没法子,那一刻你就是我的小英雄,就暂且这么称呼你吧。
你把我收留到明德苑,看我唱戏,陪我嬉笑打闹,那简直是我最幸福的时光,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对了对了,你喝酒那次,你喝醉了,哈哈哈哈哈哈,怎能酒量如此差?
还有还有,其实我没有认真给你看手相,现在才明白那时候我心思全在你身上。
时候不早,现在已经晚上十一点了,这美孚灯芯儿快灭了,嗳……
最后再写几个字,乔礼,我现在可一点也不喜欢你。
因为我爱你啊
民国二十一年
二月八日
永远爱你的思乔
☆
看完,好像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终于等到了那三个字——我爱你。
可他看见这三个字时,他们已经分开了,他一点也不幸福。
心底翻滚起一股股一浪浪悲伤的感情,这感情犹如被释放出的困兽,要活活把他吞噬。
头真热,脸也烫,和刚快开的水一样。
看着手裏她给的手套,才确定这不是梦,他更加难受,心如刀绞,终于体会到什么是束手无策的感觉……
头晕眼花,天旋地转,后面的路就他孤单一人了……
再没有她在耳边轻声说——乔礼,再不济你还有我呢,你振作起来,让我看见从前的那个陈小爷。
乔礼……戏园子没了咱们以后再建,我和你一起,你别担心。
再不会有人冒着大雨跑去买三筒祈愿签,就为了哄他高兴。
没有了,一切都是幻沫泡影,什么都没有了。
天大地大,她也不说去了哪裏,日后连上哪儿寻她都不知道。
他伫立不动,看天,还是黑的。
看地,薄薄的一层白。
天寒地冻的,脸像被开水烫过一样。
☆☆☆
阴沈的天载着装满雪的云。
陈府上下一片慌乱,丫鬟们端着一盆又一盆热水在陈乔礼的房间裏进进出出。
“少爷醒了吗?”
“还没呢。”
“大夫说该醒了。”
“嗳呀,又高啦!四十度了!”
“你去把三小姐叫来!”
“你去叫老爷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