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在煤球炉边,拿把木夹子,在裏面翻了半天,一个个的夹出来看,一会儿便蹙眉说道:“嗳呀,发霉了。”
他走过去弯腰问道:“几个?”
“好几个,都长霉了,真麻烦。”
“我看看。”说着,他也蹲下,拿过她手中的夹子夹起来看。
她干脆盘着腿坐在地上,支着脑袋看那煤球炉,“肯定因为太潮了,我没拿出来晒。我平时都放晒臺。”
“没事,以后再买,实在不行洒上防腐剂,更保险些。”说罢,起身拿了个大麻布袋,又把那些作废的煤球一个个的扔到裏面。
她走到他身边道:“我最近忙忘了。”
“忙什么?戏园子的事儿?”
一面说,又一面把那袋子的一端用绳子捆起来,放在门口。
她则跟在他身后笑道:“对,最近想排话剧。别人写的本子,我还没背会呢。”
他把那袋子放了又道:“是吗?为什么不是你写?我记着你是写剧本的那个啊。”
“洗手洗手,水凉了,这个说来话长,我以后和你解释。”她拍了拍他说道。
在她催促下,陈乔礼乖乖听话去洗手,那水竟然还有些热。吃过晚饭就觉得很累,早早洗漱后,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她拿洗脸粉卸妆,那红的棕的油膏溶解在粉裏,流到水中,顺着水如泥石流一般蜿蜒而泻,洗过脸后直觉清爽,仿佛脸上有千斤重的胆子被卸下一般。
洗完回到屋子时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于是轻手轻脚的爬到他身边。
头一点一点的挨着枕头,却还是有沙沙的响动,斜眼看了看他,见他没醒这才敢伸手拿被子。
夏季的被子很薄,和床单一样,但另她头大的是那被子竟然也有哗啦哗啦的动静。
又瞪着眼睛望天花板呆呆躺了许久,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才敢拿枕头下的剧本,打开臺灯,爬在床上背。
剧本一页页被她小心翼翼地翻过,时间也一分一秒的过去。
这光和窸窣的声音让他半梦半醒,于是微微睁了睁眼睛,看到的是极好看的人,这和几年前的她一模一样。
她撑着胳膊肘趴在床头,身上散发着那日的香水味。
脸上不施一丝粉黛,一缕缕头发安静的披在背后,在微黄的灯光下显得乌黑又有光泽。头发遮住了一些侧脸,只能看到她小巧可爱的鼻子和肉嘟嘟的唇峰。睫毛长长的立在眼皮上,在光的映衬下睫毛的影子打在下眼睑。灰黑色的柳眉微蹙,正仔细盯着眼下的剧本看,有种说不出的软玉温香,缱绻旖旎。
不过她好像没有发觉他已经醒了,并且在一旁看着她背词。
他也不想有太大动静,只想这样静静的欣赏她这么认真的样子。
这时的时间有种寂静又美好的感觉,美好到让他想永远停留在现在。现在终于明白和真心喜欢的人在一起是多么幸运的事情。
虽然不过是一些家常琐事和柴米油盐,没有奢靡的生活也没有以前的大宅院,只有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木楼,但却可以在睡时或睡醒来一睁眼就可以看到她。
而且可以整日和她在一起,聊着无关紧要的事情,这无疑是最平淡又安稳的幸福。
她一扭头,就发现他正看着自己,于是合上剧本道:“吵醒你了?我不看了。”
“没有,被热醒的。”
“明日,我拿冰来,在窖子裏冻着呢。”
“你继续背,我也看看。”说着,他也趴起来凑到她身边。
“诺,真长,怪不得他们平日背不会,连我也背不会。”张思乔小声嘟囔。
他嗤笑,“就是,你还总教训人家。”
“我要是背不会的话……我在他们面前该多没面子啊——”
“这样,你断开句子。”他指着那臺词道。
看着他给自己断开的句子,又在心裏默默读了好几遍。
陈乔礼侧眸,不即便看见她眼下有一圈不深不浅的黑色,继而抬手,食指在她眼下摩挲,轻声提醒:“你年纪轻轻就熬夜,黑眼圈都出来了。”
“什么?黑眼圈?”她十分震惊的样子。
“对啊,赶紧睡觉,明日早早起来再背。”
他拿过那臺灯和剧本又道:“没收。”
“嗳你怎么。”话未说完,他就把灯关了,张开被子躺下。
她眼前忽的黑压压一片,什么也看不到,只好摸黑睡下,象征性的打了下他的胳膊,“好啊你敢没收我的东西。”
“放心罢你明日早上一定能背熟。”
“万一我起不来呢?你叫我起。”
现在可以看清这黑夜裏的东西了,他好像在笑。紧接着,听他说道:“我不叫你。”
推测出,他方才在幸灾乐祸的笑,于是起身坐在他腿上,紧紧握住他的手,“不行,如果我睡过头了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
他假装睡着,不理会她的话。
她也不放弃,就这么一直坐着,终于,他开口,假意咳嗽几声,“腿麻了,被你压麻了。”
“我就知道你没睡。”
他轻打了下她的腰,“快从我身上下来,你属猴子的?”
这才註意到,原来一激动坐他身上了,脸一热就马上安安静静的躺回去。黑暗中听见他又缓缓开口:“方才开个玩笑,你到好还真信了。”
腿一瞪被子,正要翻身,不料身体一僵,胳膊被他拽住了,力道不重,却足矣将她禁锢。
她人盖着被子,在黑夜中对上他的眸子,挨得很近。
心跳得不爽利,闭紧眼睛,假装若无其事,等他把手松开。
正在调整呼吸,他就靠近。一开始,只是碰一下,后来又是紧紧贴住。
她还闭眼睛装睡,脑子裏嗡嗡作响,湿润的触感,不知是不是凡士林起作用了。
后来,他像吃什么似的含在嘴裏,上瓣含一下,下瓣含一下,之后是一整个。不紧不慢,不慌不忙的,像慢慢品呷刚摘好剥过皮的水嫩山竹。
马上就失去意识了,像在沙漠裏,出了一身汗。口干舌燥的,只有嘴唇是水润润的。
张思乔感觉身体失重,不知身处何处,再微微睁眼,已经被他反手压在身下,不知何时,自己身下还垫了一层褶皱的夏季薄被子,跟床单似的,不平整,有些硌人。
两个胳膊被他牢牢反按在床上,根本动弹不得,还在继续,不同的是变得热烈,像火烧得愈发厉害,烧尽她头脑最后一丝清醒和理智。
不过片刻,她也懵懵晃晃的回应。
这几日克制的感情,那所有多年以来的思念、爱意、失而覆得的炽热情绪,都好似在这一剎那交织喷薄而出,被二人传递于唇齿口舌之间。
就在此时,对于张思乔来说,时间好像暂停,耳畔边,他那气息也感受不到了,滞留于脑海中的,唯有多年前的回忆——他们十八岁时在一起,被迫分离好多年,现在,终于,最爱的人重逢,就在眼前。
思绪到了这裏,她眼眸紧紧阖上,眼角沁出一滴凉凉的泪,泪珠裏包含的情绪不是几年前的难过和痛苦,是喜极而泣。泪水一颗接一颗,也不知为何今晚的情绪如此激动。
被压制的手腕竟有了挣脱的力气,她几乎下意识的,用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那懵懵晃晃的回应,也转变成赫赫烈烈。
急促的喘息过后,张思乔可以感觉到,气息逐渐离开,轻轻顺着脸颊移到脖颈间,随后,脖子痒痒的,钻进来,又撞在锁骨上。
后来,她那宽松柔软的睡衣都被褪去,借,翻滚着,天旋地转,思绪混沌。
张思乔没大声说,只对他嗫嚅几句,好像唤他名字,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黑夜裏,陈乔礼只听见一句轻细的嘤咛,那片凉悠悠的气息喷薄在他耳朵边,仔细也听不清。
一下十分安静,她心臟要跳出来了,心说还没离他这样近,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如此快,陌生得很。为忍住疼不说,只得一双手紧紧攥住他的睡衣领口、袖口,活生生扯出几道褶子,抓得指尖都发白发涩。
又和他一同去夏季薄被子旁,进去,盖在身上,两个人像是跌进了另外一个世界。
于是乎,这五年的等待别离,都化作干柴烈火一般灼烧,不知烧了多久,很累了,才昏昏的,顺势倒在他怀裏睡去。
睡去又清醒,还是疼的,没缓过来,艰难的翻个身,听到他在身边说:“睡吧,明日一早我叫你背词。”说完,他像哄孩子睡觉一样,轻拍自己的肩。
张思乔喘口气,应了声。他帮着给她整妥衣扣,理顺头发,后来在知了声不断的夏夜中,传来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声。再来不知何时,那屋裏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帘偶尔被风掀动的声音。
☆☆☆
一大早,她果然被陈乔礼叫醒,早晨的头脑很清醒,他陪着她很快就背会了。
把窗帘拉开,唰的一声,天上略刺眼的阳光就直勾勾的钻进她的眼睛,害的她眼前又是一片黑。
今日无疑是个好天气,火球高悬上空毫不收敛那侵略性的热气,把整个镇子当成个蒸笼,孜孜不倦的烤。
“今天很热,咱们晚上去吃冰粉。”
他走到窗前,把那窗户推开。
果然是一股又湿又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还有浓郁的花香,镇上的人声也清晰起来,既嘈杂又充满烟火气。
“在哪裏吃?”
“船上,晚上坐船的时候,还能看太阳落山呢。”
他看向她,浅笑了一下答应下来。
见她洗过脸拿起化妆品的时候又道:“今日试试别化妆,你不化更好看。”
“为什么?”
“我昨天晚上看见过,你不化妆的样子,已经很好看了,我觉得,化妆品一类是为世间不完美的人准备的,而你不需要。”
她听到这一番话,心情变得更明朗,于是看向他道:“是吗?”
陈乔礼点点头,“我怎么可能骗你?”
“好,听你一次,我今日试试。”
☆
她果真没有化妆,只是整理一下头发,穿着一身白色的半袖低领丝质旗袍,面料软软的又直直齐在小腿。
身上也没了一分咄咄逼人又要强的气势,反倒有说不尽的温柔似水,就和婷婷袅袅又雯华丽堂的乌镇女子一样。
☆☆
走到明德苑儿时,小梅还以为她是几年前的那个张思乔,大家也都目瞪口呆,纷纷讨论是什么让她变化这么大。
“老大,今天简直变了一个人。”流苏和阿旭不约而同说道。
她欠了欠身问道“怎么样?好看吗?”
一群人傻傻的点头如捣蒜。
一面揉着头发一面喃喃道:“看来,乔礼没有骗我。”
流苏戳了戳身旁的小梅说道:“你看吧,我赌赢了,果真又是那个陈医生,陈医生真是个厉害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