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了有个帘子罩着,于是入冬了她就把了床上的蚊帐换成床帘。
为了看起来暖和,还专门挑了个大红色,他时常打趣,说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人天天结婚。
人在冷时看见床和棉被就格外亲切,她也不例外掀开帘子就扑到上面。
蜷缩在被子裏打寒颤,不知何时被窝裏逐渐暖和,又沈沈睡去。
再被惊醒是发觉有人掀了她腿上的被子,于是便本能的喊“陈乔礼!”
被子一掀这寒意又席卷重来,她睁开惺忪的睡眼问“你干什么?”
“看看你的脚是不是凉的。”
他正要伸手,她就睡意全无,赶忙把脚缩到一边,并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脚比手还冷。
他有些无奈的笑“你躲什么?拿来。”
“拿来主义!”她起身,一双疲惫的眸子直直看着他。
“今天怎么了?”他凑近些,低语。
她坐起,撇眼见床边放了一盆冒着热气的水,水裏还漂着一块儿自己的毛巾。
“刚才专门给你烧的热水,你不让我碰好歹赏脸洗个脚罢,用热水洗脚就不容易感冒了。”
说着,他指了指那个盆。
她眼眸裏藏着明显的感动情愫,于是乖乖把脚从被子裏挪出来,“别动,嗳。”
正说,脚就很不幸的被他抓住了。
他眉头一紧,“果然很冷。”
“我泡脚还不行?你可别把我当病号,我最怕看病了。”
“你要真得病了就得治。”
“我不痛不痒不发寒热的哪来那么多病?我看是你疑心病。”
随后,赌气似的猛然把脚扎进水裏,脚尖接触后就顷刻间就被烫得哇哇乱叫,脚又从水裏跑了上来。
“你慢点。”他扶着她,柔声。
她一直拿脚尖试探着水温,等稍凉些才全放进去。
垂眸看她,一双脚不停小心翼翼的试探,脚腕还勾着,身子不稳一直晃。
他笑,不语,心裏憋了一嘴话。
轻轻嘆息一声,又把她手臂抓紧些。
他人心悬着,不在秤砣上放下,见她抬头望向自己,便掩饰一番,“慢点,下次给你兑凉水,算我错。”
道了歉,见她咧嘴笑着,他不忍心看,随即将目光移向别处。
面朝墻,假意发呆,太阳穴一阵抽痛,眼前有黑影子晃荡。
听见哗啦一声,转首垂眸一瞧,她一双脚已经在水裏泡着了,两只脚并得拢拢的,水波纹不停摆动。
再看表,两点了。
他喉结滚动一下,启唇,又合上。
瞥眼看她,两只胳膊打得直楞楞,撑在膝盖上,目不转睛的盯着脚,脚来回不停拍打,像在玩水。
继续挣扎,让喉咙震颤着发声,这次先是抿了嘴,再是开口,“日本人打到这裏了,我……明日和以后就真的要忙起来了,可能要一整晚,甚至十好几日不回家。”
声音极低,没底气。
他低着头,不敢看向她的眼睛。
水声停了,她忽的抬首,瞪着眼睛,心臟扑通扑通的没完。
她的呼吸猛然变得沈重,眉眼口角间不知蕴含何种情绪,只见眉头一皱,迟迟不舒缓。
但却对他说“哦,好,我知道你忙。”
“你一个人在家习惯么?”
“你以前不在的时候,我就是一个人。”
本想打趣的说说调解气氛,但话一出口气氛就更不对劲,仿佛空气凝结。
她倏的认为自己很可怜,在他没来之前她日日都是孤独一人,在人前也只是表面风光。
无疑他也是这么想。
他们对于彼此来说都是世上最重要并且是唯一的依靠。
实际上,两个人的心都乱了,但面上不露,都庄持着平日裏的轻松样,喉咙被堵上,一时间都不知怎么开口。
一种异样的寂静在两人之间缠绕,弥漫。
许久,他嘴裏才简单道出一句“我尽量回来。”
“嗯,好。”她也简单回。
无比简单,像不是什么大事似的。
等她泡完脚,这才出了汗又浑身暖和不少。
他倒了水,同她一起睡下。
感觉到他躺下时,脑子裏赫然闪过这愈发动乱的乌镇,以及医院……流血流泪流汗的,穿皮鞋皮靴子,布鞋,甚至赤脚的……
俄而心念一动,身体朝他人怀裏倒过去。
陷进他怀裏,一声不吭。
腰间有他两只手。
一夜,她努力睁眼,可无奈两个眼皮一挨上就睡着了,跟晕倒似的,昏昏沈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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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他又是天不亮就去了医院。
醒来时他已经不见了。
伸手摸了摸,旁边的被子没有一丝的温热,只剩让人心发抖的凉意。
搓搓略冻僵的指尖,又披了件棉袄在屋子裏转了一圈,还在窗前徘徊了半天。
看到外面的树都枯萎,像虫子一样密密麻麻的缠绕。
枝干间还架有不大也不明朗的太阳,发着微弱黯淡的光,玻璃上有长了层厚厚的水汽。
换好衣裳出去时,小路上的人和帐篷又多了一番。
双目无神的左顾右盼这来往不绝的人们,发觉他们好像也都和自己一般心情,都垂头丧气的走,有的肩上扛着担子,有的手裏抱着菜或木头一类。
当然更有哭闹不止的孩子拽扯着母亲的衣角要糖吃,还有些脸色惨白的难民六神无主的漫步。
走到明德苑儿门口,看见裏面的人已经忙碌起来,流苏和小梅正熬粥蒸糕。
院子裏的帐篷也纷纷卷开帘子,人们探着脑袋向外望。
走进后说道“流苏,今日和我去庙裏拿莲花灯,然后放到河裏祈福。”
流苏放下手裏的勺子,惊异的问“你脸色怎么这样差?”
“没什么。”她有意躲闪流苏追随的目光,走进后院。
流苏问小梅道“她今日怎么了?”
“不知道,反正肯定有事儿瞒着咱们。”
“那会是什么事儿?能有什么事?”
小梅想了半天,又说“不会和陈医生吵架了罢?”
“不可能罢,他们两个感情很好。而且陈医生脾气那么好。”
她们一时猜不出,便赶紧把粥乘出来走进后院,发现她正躺在交椅上打盹儿。
“思乔姐,到底怎么了?”小梅走上前。
“没什么,可能天阴,打不起精神。”她缓缓睁眼,答。
“是不是病了?”流苏问。
还没等张思乔回答,她就又道“病了就回家吧,不过是救济施粥和莲花灯而已,又不是院子裏的事儿,我们剩下的人可以的。”
“没病,真的没病,你们乘好粥了?”
两个人半信半疑的看向她,又慢慢点头。
她捂了捂胸口,又长舒一口气慢慢起身“走吧,去端粥。”
三人走到外院儿,把粥和米糕按份发给帐篷裏的每个人。
张思乔又俯身问“婆婆,刘小姐,今日感觉怎么样?裏面加了炉子还冷吗?身体有不舒服的吗?”
“没有,多谢了,多谢张小姐。”
“不谢。”
她又挨着在每个帐篷前问了个遍。
其中一人叫住她,问“张小姐,咱们这裏有防空洞吗?”
“不知道,我从来没去过。”她略显担忧的回答。
“一定要学会躲到裏面啊,我听说那桐乡要打仗了,到时候那飞机就在天上来回飞,每日不知何时就抛下个炸弹,能把这院子都炸平啊!我经历过这些的,太可怕了。所以您还是早做打算罢。”
她也不作答,只是点头答应。
又深深嘆息着从门口望向河对岸的大平,好像是隐约能看见多了好些军营和碉堡。
在原地彳亍许久,方才想起莲花灯的事。
找到流苏和其他人,“走吧,去庙裏拿莲花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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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坐了两只船,摇摇晃晃的在冰冷的河面上划着。
她闻到了河裏水草一类的东西腐烂的腥气,再加上船好像软绵绵的走着,让双腿无力腰背酸痛又泛恶心。
但努力克服着,不想在一众人面前表现出来。
一双手死死绞住衣服,还拼命往下的咽唾沫。
每泛一次恶心就狠狠咽一口,咽下去一股很难闻的呕吐味。
咽时眼底还有渗出的半滴泪,且微微作喘,就这么一直憋,直到脸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还有些发白。
终于,一路忍到了寺庙。
庙裏的和尚早就在门口等上他们了。
见张思乔来了,双手合十说“张老板,您的灯放在那边船上了。”说罢,他指了指远处的一只小货船。
她也双手合十回礼“好,多谢。”
随即又探头向庙裏望了望,本想给乔礼求平安,但又怕到时闻到香味给人家吐到寺庙裏,那就不好了,只好放弃这个想法。
回乘时,她又欣喜的发觉那股恶心劲儿已经过去,自己还能活蹦乱跳的和以前一样。
由此断定,是昨晚吃坏了东西肚子又受凉导致的。
入夜,大家把那莲花灯一个个小心翼翼的摆在河边。
微黄又明亮的灯光照亮岸边,粉红色的灯壳子在光下更加艷丽好看。
水波潋滟着粉色,被衬在清冷的月光下,风吹灯揺,晕起一圈圈淡粉的涟漪。
入夜后更冷,那上午的恶心劲儿又涌上心头,她说“我还有事先回了,剩下的交给你们,我明日再来。”
说罢,和众人告别后她正要独自坐上船,流苏跟在后面说道“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