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医院人挤人,你不怕把肚子挤坏?况且所有科室的大夫都去了外科,咱们去了根本等不上,这样,咱们找段齐天,他是中医,也应该认识陈医生,你去了就说是陈医生的老婆。”
到这时候也只有这一个下策了,她起身说:“那走吧,去找他。”
两个人去了段家院子,她叩门三下,出来一个丫鬟,“小姐找谁?”
“你就说是陈乔礼的家人找你们家老爷。”
那丫鬟掩门,跑到院子裏相告,不即便开门欠身,“请进,小姐。”
进了院子,被请到前厅,段齐天起身客气的询问:“夫人,找我什么事?”
流苏解释道:“医院人多杂乱,她想找您诊脉。”
段齐天点点头,猜出来她来的意图,于是点头,“请坐,我去拿脉枕来。”
张思乔和流苏在檀木椅子上坐下。
没一会儿功夫就看见段齐天拿了个红色的棉脉枕出来,又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在她对面坐定后,“夫人,把右手的手腕放在上面。”
放上去后,段齐天还在她的手腕上搭了个薄如宣纸的手绢,这才给她诊脉。
她的心突突跳,还时不时咽口唾沫。
段齐天笑,“夫人的气血运行有一定的改变,气血在血管内鼓动,脉象变为滑脉,脉象在指下运行流利、圆滑,如同有滚珠转动,敢问夫人还记得上次月事是何时吗?”
她眉峰一紧,“应该是……一个月前?我忘了。”
“啊,怀春后就是如此了,那是喜脉没错,大约一个月左右,恭喜夫人,不过脉象变化不明显,说明胎息不稳,还要多註意身体才是。”言罢,他作揖贺喜。
流苏和她紧攒的眉峰忽的舒缓。
张思乔有点不知如何面对,流苏替她道谢后,又和她一并走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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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定,笑着说:“我现在就去医院,乔礼一定会比我还高兴!”话音未落就快步走远。
“嗳,那我和你一起!”流苏在后面追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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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医院的人越来越多,乌泱乌泱的黑头发黄皮肤摩肩接踵,挡住了狭窄走廊裏唯一的窗口。
医院显得异常昏暗,覆杂混合的气味刺鼻难闻,同时消毒措施和条件格外简陋,不少人破伤风交叉感染。
陈乔礼忙得不分昼夜,也不知在医院待了多少日,且头痛欲裂,眼睛快要瞎了似的。
这时终于有空休息片刻,一靠在椅背就和晕倒般睡过去。
大约十几分钟后,郭严生说“嗳,莫声,醒醒。”
他猛然从椅背上惊醒,“怎么了?”
郭严生拿过报纸,指着上面的字“昨天晚上桐乡有声炮响,炸死不少人。”
他还有些不清醒,坐在椅子上发癔癥。
“院长说咱们这裏没什么大手术要做,无非是难民和过来的伤兵,他让咱们中午马上坐车去支援桐乡市中心或者嘉兴镇,咱们去市中心罢,那裏近,而且市政府还给提供住处。”
听郭严生如此一说,陈乔礼睡意全无,起身皱眉说“你去吧,我不去,思乔还在这裏呢,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
“那你没来以前她不是一直一个人吗?”郭严生放下报纸问道。
“那是因为我不在,我在就不能留她一个人,乌镇越来越乱,我怎么放心的下。”他瞪了眼郭严生。
“那咱们带上她一起走。”
“她前几日好像不太对劲,手脚冰凉,我不能让她在路上受罪。”他抱手,垂眸,眼神不知落在何处,一动不动。
郭严生有些不耐烦,“那你告诉她一声你要走,你就待一两日,好歹给两边院长一个面子,然后你再回来陪老婆,这总行吧。”
“那我回去告诉她一声。”
说罢,他立刻起身向门外疾步走去。
郭严生只感慨,陈乔礼自从遇到那个张老板,就和变了一个人似的,干什么都要先考虑一下她,毕竟他以前可是什么都不管不顾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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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哄哄吵吵的声音毫不留情的钻进他耳朵裏,害得他头愈发疼了。
一下挎好几级臺阶连跑带跳的匆忙下楼,还撞了不少人,也顾不上看是谁,嘴裏麻木的说着——对不起,不好意思。
“大夫!儿子一直不醒啊!求您救救我的孩子罢!”
他感觉自己的白大褂正被人用力往下拽。
于是蓦然间回首,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跪在身后。
女人眼泪鼻涕横流,地上还昏躺着一个看起来不到上学年纪的孩子。
那女人见他回头,干脆给他磕头,又起来哭喊“求您了,他一直,一直发烧。”
话到最后,她连字句都说不清楚。
陈乔礼头皮发麻,直楞楞的僵立在女人面前,漆黑的眸子一颤,眉峰紧锁。
飞快看了眼手表,又望向医院大门。
脑海裏全是她那晚手脚发凉的样子,但又转念,俯首看向地上的母亲。
咬紧牙,连脸上的肌肉都动了一下,又死死攥着手,低声说“走吧,跟我走。”
即刻又一把将那孩子背起来,跑向四楼。
女人一路跟着她,不停的作揖,哭“这医院裏找不到一个大夫,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啊!”
心裏还想着她,耳朵像是被塞了东西,听不清女人的话,顾不得回答,只是埋头爬楼梯。
今日爬楼梯似乎无比痛苦,和战士负重上山一般,爬得他满头大汗嘴唇泛白。
刚到四楼,所有病房都满了,他索性直接把孩子放在推车上。
又随便拦住一个护士就大声喊“赶紧给这个孩子酒精降温!”
护士被吓了一跳,眼睛瞪得大又圆,马上放下手裏的药瓶应和着,和陈乔礼一起小跑推到走廊尽头,从药架子上拿了瓶医用酒精。
他利落干脆的把孩子的衣服撩开,和护士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腋下和四肢。
孩子母亲也跑来,“多谢大夫。”
“你们从哪裏来的?”他低头问。
“桐乡,逃过来的,他爸和我们走散了,他又受寒了发烧,嗳……真是叫人活不下去啊……”说罢,女人又哭了出来。
陈乔礼那被口罩遮住的脸看不出喜怒哀乐。只能看到那双好看秀气的眉毛紧紧皱着。
这几日见惯了这种情况,他自知无能为力,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又或是已经麻木。
少顷,他深深嘆息,口罩一会儿鼓起又收瘪。
正擦拭着,协和医院的三个同事们气喘如牛的跑来。
严照才弯腰撑着膝盖,脸红脖子粗的“陈乔礼!走,车,去,去桐乡!”
郭严生又道“你竟然在这裏,我们哥几个还专门去了趟你家!”
马佐杰也附和。
陈乔礼棕黑色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手裏动作一僵,那沾满酒精的医用棉就掉落在地,声音颤抖不止,“见到她了吗?她在家吗?和她说了吗?”
正说,严照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拽上他往前走。
“没有,你家没有人。”
陈乔礼一把挣开严照才的手,高声怒吼“没人!不在家会在哪裏!”
“不在家就一定在戏园子啊!你神经了吗?谁会成日在家!”
一行人只好拉着他走。
他就和皮影戏裏被生拉硬拽的戏偶一般。
走时,郭严生还不回头忘嘱咐那护士“你别光看!记得擦酒精!”
那护士楞楞的点头,转身给孩子擦酒精。
陈乔礼有不好的预感,那预感如雨后春笋在心裏疯狂的萌芽飞速生长,无法抑制生命力极其顽强,和毒药一样刺得心慌气短。
从医院坐上一辆福特越野车,就一直靠在车门上自言自语。
目光涣散的盯着自己脚,就和中邪一样神神叨叨。
一车人以为他发烧了出现幻觉,但一挨他的头又没什么事儿。
“怎么不在家……应该在戏园子,不会出事儿了罢。”
车上的人包括司机都倒吸一口凉气。
郭严生清楚他念叨什么,也知道他这人什么都不怕的脾性,于是说“师傅,把车门锁好,你们都看得点他,别让他跳车,他着急了不顾死活,什么也能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