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嘆息声在安静空荡的房间裏更加清楚。
之后还说了些关于孩子和医院的事情就匆忙挂断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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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走在去酒店的路上,陈乔礼一直沈默不语。
郭严生诧异的问道“怎么了?下午能回成吗?”
“不能了……”
声音很微弱,只能勉强听到说的什么。
“那个郭磬蕤真是,我都没话骂她。”
“不过她说得对,一个人走了大家也想走,在座的那么多人谁没有家?连她也顾不上她的孩子。我刚才在会上太激动了,让她下不来臺,是我不对。”
“听你这么说,是决定留下来了?”
他颔首,把手揣进口袋,继续垂首迎风疾步而行。
大风吹气陈乔礼大褂的衣角,宽松的西裤也被风吹紧,勾勒出小腿利落流畅的线条。
“嗳,你刚才说孩子?她倒有孩子?”郭严生后知后觉道。
“是,是个男孩儿,也得病了,就在这裏的医院躺着。”
“嘶……你发现了没有?好像孩子更容易感染。”
“看临床表现再下定论。”
陈乔礼拽了拽领口,“待会儿你收拾完先走,我给我老婆写封加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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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酒店,匆忙拿起纸笔伏在桌前写信。
刚写没几个字,窗外剎那间响起一群杂乱的人声,各种不同情绪的声音都迭加在一起,听得他心慌。
起身向窗外望去,便看见大街上有一群又一群的人如翻滚的浪潮,一浪推一浪的向前冲去。
心一惊,也来不及思考是什么原因,下意识的就拿起信塞进口袋裏。
提上行李箱准备走时,耳边突然响起尖锐刺耳的警报,那声音犹如呼啸的巨兽。
预料到是日军的飞机来了,马上慌忙拉开门向楼道跑去。
楼道也是一群从房间裏出来的人,各个神色张皇,四处逃窜。
“炸弹来了!要没命了!”
“快跑快跑!”
警报声仍回荡在耳边,和凶狠狡诈的怪兽变成一股气一样钻到他脑子裏。
转而脑子裏不停回荡着这可怕的声音。
一路不敢停歇的跑到人潮汹涌的街上时,腿酸软无力。
已经快要支持不住了,但还是一刻也不停地跑,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只是一直跑。
刺耳声不知何时停了,耳边又响起剧烈的爆炸声,那声音珑珑兀兀比春雷还要大。
巨响时,他都清楚的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不停的颤动。
地上的石子或沙尘都被震得扬起来,有半个人那么高。
接着耳朵又是一阵疼痛,脑子嗡嗡作响,好像脑仁也跟住颤抖一样。
巨响一声接着一声……
此时此刻,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和断线风筝一样不听使唤。
这双腿到底是怎么跑得,连他也不知道。
只觉得这腿很松散麻木,似旧时木制玩偶的腿,稍推动一下就四处乱摆。
跑到呼吸困难,喉咙一股血腥味儿时他才停下来。
这一停那腿就像散架一般,倏然瘫坐在地上,好像再也不能起身。
脑海一片空白,呆坐了不知多久。
艰难的转头看向身边,而身边的人远不及刚才那么多。
再往后看,远处是一股巨大无比的浓烟,和煤球一样飘荡在上空,把晴天狠狠遮住,整个桐乡立时成了阴暗昏沈的一座城。
第一次经历这样可怕的爆炸,扶着地的手不停颤。
喉咙陡然很痒,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换不上气,且喉咙中的血要吐出来似的。
全身都痛苦的在这酷烈的咳嗽中挣扎。
一只手死死攥着胸口的衣服,眼睛忽的感到酸辣难忍,眼泪无法抑制的从眼眶中一滴滴流出。
待咳嗽声平缓片刻,他才顾得上大口喘气。
又过了良久,抹了抹眼睛,放在眼前一看——满手的炮粉灰,黑漆漆得像拿了煤球一样。
周围终于安静下来,踉跄着起身,一个没站稳又险些趔趄摔倒。
俯首一看,却找不见行李和书信,大抵是在混乱中丢了。
可身后是废墟,也不能再回头找,只好缓步向前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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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没有可以载人的黄包车,只好坐电车去了医院。
一站在住院部一楼的门口,郭严生一群人一见就马上惊恐的过来。
郭严生问道“赶上爆炸了?有没有事?”
“我带你去检查身体。”
“明日还有爆炸,待在医院最安全。”
“你先去宿舍休息。”
三个人七嘴八舌的嘱咐,可他什么也听不清,只觉得耳朵呲呲响,和警报声一样。
“宿舍楼在哪裏?”他努力抬高声音。
“后面那个临时搭的房子,在二楼左手边第一间。”郭严生指了指说道。
他颔首。
郭严生又说“我们送你?”
“不用,我稍休息一会儿,换上防护衣就来找你们。”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严照才对着他背影喊道“待会儿我们去三楼,你休息好来三楼找我们!”
陈乔礼抬了抬手以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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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宿舍门,有个小挂镜,刚好能照全他的脸。
在镜子前站定,这才顾得上仔细观察自己。
脸上灰一块儿黑一块儿,看起来极其邋遢又滑稽。
无奈的笑了一下,又拿起旁边桌子上的毛巾把脸擦干凈。
粗略扫视了一遍屋子,一共四张床和四张桌子,极简陋,冰冷又陌生。
慢慢走在床与床之间狭窄的过道裏,在一个没放行李的桌前坐下,拉开抽屉只找出半张稿纸。
拿了口袋裏仅剩的一只钢笔,重新给她写信。写过信,又靠在椅背上神思倦怠。头痛眼花,天地旋转,全身像躺在棉花上。
困意涌上心头在疲倦的躯体中弥漫开来,他双眸似阖非阖,一盏茶功夫就昏躺在椅背上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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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火纷争的时候信总是很难寄出,她写的那封在路上被拦截,终究还是无法送到桐乡或是嘉兴镇。
是夜,柔软的夜,不过柔软只是假象,无可仿佛亦无可诧异,这是个阴森且黪黩的夜……
她在肚子上放了一个暖水袋,静静的在窗边坐着。
随后,又拿着热水喝了几口,这才略微驱散了身上的寒意,肚子也不难受了。
屋裏彻底没有光亮,不过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每晚就如此看月亮,看得出神儿,脑子裏十分空洞,也不知到底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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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拂晓,星光迷离,日头还一如既往的平静慢移。
朝霞在太阳上如薄纱,风一吹便飘动起来,霞周围的彩色霁雾笼罩着乌镇。
明德苑儿有不少人与她请假,商量去留的事情。
张思乔坐在上座,脸色苍白,“你们想走我不会生气也不会阻拦。
其一是你们的自由,其二是在这么乱的时候,大家都惜命,我理解,谁不惜命?
惜命是好事情……你们今日下午就走吧,正好有一趟去新疆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