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
辛易北已经很久没有回过理大了。
曾经觉得偌大的校园,不到半天便可走到尽头。时值初夏,学校还未放假,到处都是学生。辛易北进便利店买了杯咖啡,突然听到背后手机拍照咔擦一声。他回过头来,看到两个小姑娘红着脸互相挤着冲出便利店,地上落了一张校园卡。
猜到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捡起校园卡交给店员。
一路去海洋生物学院大楼,他又收获不少目光。纵然拆掉了夏天短袖衬衫的肩章,也去掉了领带,但是他身高腿长加上出挑的模样,依旧引人註目。
丛娣站在办公室窗前,静静地看着儿子走过来。最近几年她鲜少见儿子,突然发现他似乎长得有点不一样了,又或者她已多时不关註他的模样。
而院楼门口围了好些看闹热的人。那裏停着一辆警车,辛睿在警察的左右看守下从院楼走出来。
一个是航司最年轻的机长,一个是即将锒铛下狱的硕导。
辛易北站在人群外围,目光与狼狈的辛睿对视。他没说话,转身上臺阶,推门进院楼。
丛娣的办公室裏,助理正将书柜裏所有书籍全部整理放入箱子裏。
辛易北进门跟丛娣,以及整理东西的助理打了招呼,他註意到办公室已经清空大半。
“学校给我放了长假。”丛娣看着儿子。说是长假,其实就是等着她自己主动辞职,这样起码体面。
辛易北顿时明白了母亲叫他开车来的意图,“车停在院楼后面的路上。”丛娣自己车,再加上他的车,应该够把东西都运回去。
丛娣依旧站在窗前,半洒阴影,半洒阳光。
曾经她办公室门庭若市,很多人排队等着见她,而现在走廊静悄悄,偶尔出现的脚步声在经过她的门口时会邹然加快。而那呼啸渐远的警车代表着辛家这盘根错杂的大树即将倾倒。辛睿的爷爷,如今的院长,经济问题更加严重。所以,树倒,下一步就是猢狲散。
时间慢慢过去,最后只剩下书柜裏的各种奖章奖杯需要收拾。助理犹豫着要不要动手,丛娣则将他差事出去,“我自己来。”
她说着打开书柜玻璃门,发现挪动许久不动的书籍让奖杯也沾染了灰尘。她一转身,见到辛易北递湿纸巾过来。
于是乎,她负责擦拭奖杯,而辛易北将这些东西依次装进纸箱裏。然而这些东西以后也不会被摆出来——丛娣在某个大学的荣誉博士学位被收回,这只是个开始。她最为看重的荣誉与尊严会随着事件慢慢被曝光,悉数离她而去。
人啊,飘得太高总会自以为手可摘星辰,可不知那星星在多少光年之外。为了能胜过辛家其他科研从业者,为了尽早地站上巅峰,为了维持自己的不败之绩,丛娣选择了一条错误的道路。
她好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入梦时她还是一个山村裏走出来的贫穷少女,带着一身倔强的反骨,投入大都市的繁华,然后梦醒时分,人已中年。她曾经拥有一切,而那些东西就如同海的女儿,最终化为了浪花裏裹挟的泡沫。
丛娣註意着没有说话的辛易北,她突然发现他右边眉角有一颗小痣,以前倒是没註意过。
“你现在,一切顺利?”她问,并不习惯与儿子开口唠家常。当初她反对儿子在美国利用业余时间上航校,奈何鞭长莫及。而现在,他的确成为一名机长,按照他自己想要的路线走着。闵茜偶尔跟她联系,会说起辛易北在她丈夫手下工作,表现优秀,出类拔萃。
辛易北拿胶带封箱子,嗯了一声。
东西已经都装好了,办公室空空荡荡。辛易北先端起最重的装书箱,“我先拿下去再回来。”
“让助理拿,”丛娣说,“你会丢脸的。”至少,她考虑到了儿子的脸面。
“我不在意。”辛易北平静地说。他依旧打开门,端着箱子朝电梯口走去。
丛娣突然握紧手裏的包,望着儿子的背影,只感觉喉咙一堵,眼眶发热。
随着车驶离校门,丛娣也正式告别理大。
回到别墅,辛易北一直在书房和自己的卧室到处翻寻。他之前放在教职工小区的东西全部拿回来了,但是……
时蔓送给他的电话手表在哪裏?
她提到了他们之间一次没用过的秘密联系方式,那就是电话手表。
晚上十一点,辛易北终于在床底一个储物箱裏找到了那只电话手表,但是早就没电了。
重新充电,他试着开机,竟然成功了。然后界面就弹出了好多条语音信息,虽然已经全部失效,但是都来自时蔓。
她说了什么?当时没有人知道。现在乃至以后,也不会有人知道。
辛易北看着那只陈旧的手表,良久一动不动。
时蔓是在公司开会的时候看到丛娣的新闻。
当时所有人都围长桌而坐,听一个部门经理的ppt汇报。大屏上,冷不丁弹出新闻gg,首条就是理大着名教授涉嫌学术造假,多篇论文被撤下,配图竟然是丛娣。
时蔓震惊得刷地站起来。
正做汇报的经理吓了一跳,连忙问:“时秘书有什么疑问?”
“……没什么。”时蔓回神坐下来,神色略有不安。
候翡靠着椅背,看了一眼时蔓,眼神微妙,转头吩咐经理,“你快点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