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娣与辛易北的关系向来不融洽,但她认为自己已经做好母亲的本分,她给他提供优渥的生活条件,给他铺好人生之路。而辛易北却从来不满意。丛娣将此归结为他从小被保姆娇纵惯了。
当然,丛娣也从来没有夸过儿子一句——为什么要夸?夸奖会使人骄傲自大。就算辛易北要建立自信心,他也应该是依靠自己,而不是建立在他人毫无意义的夸奖之上。
丛娣觉得自己的打击型教育是有用的。辛易北自力更生,获得不少击剑以及航模方面的奖项——不过这些兴趣类的小东西没有任何实际作用。只有接棒科研,才是让人尊敬的正路。
尊敬,是她最为看重的东西。
她叫丛娣,她的名字,是她一辈子都抹不掉的耻辱烙印。
……
夏初的夜晚非常燥热。吃饭的地方更是阵阵热浪。时蔓的头发很快汗湿。
两个人已经一言未发地吃了一刻钟。连在不远处暗暗观察的老杨都觉得惊奇。
“你导师同意你退学了?”时蔓的眼睛已经红了,她认为肯定是被辣的,而不是其他什么原因。
“上午就聊完了。反正也没心思读,倒不如工作挣钱。”
时蔓还是伸手拿了第二瓶啤酒。韩琳的视线跟着她的动作,但没有阻止。
“你舅现在怎么样?”时蔓语气平静。
“送戒毒所了。”韩琳示意时蔓碰杯,“你妈呢?”
“你说话说全行不行?听着像骂人。”时蔓不平,“老样子,在老家……又离婚了。”
“第五次?”
“……六。”
韩琳沈默了一下,突然笑了,“我发现你每次跟我单独吃饭,当天都会打架挂彩。”
“你还挺得意啊?我一世英名就是被你毁了。”
“你有屁的英名。”
两个人又开始断断续续打嘴仗。
学校裏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众人都以为时蔓和韩琳是针尖对麦芒,水火不相容。然而对于时蔓来说不是这样的。一切还得从她大四毕业去支教开始说起。
她去了南方那个偏远山区的小镇。整个小镇不过两千来人,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会很快传遍街头巷尾。第二年时蔓的支教快结束时,镇裏发生了一件事情:一个开洗头城的男人,被扫黄打非的警察抓进去了。
时蔓很快就见到了回来处理这件事的,那个男人的外甥女,韩琳。
远远看到韩琳的第一眼,时蔓就立马躲到旁边。同校同院系大名鼎鼎的韩琳,她怎么没听说过呢?
而韩琳的原生家庭竟然是这样的:父母入狱,韩琳跟着混街的舅舅长大,她本人初中辍学跟着舅舅混街,每次舅舅被打,都是她拎着棍子去救他。只不过后来,她又被警察劝回来继续上学。
时蔓发现韩琳身世时,理大支教团早就离开了,只剩下她一个人。
时蔓什么都没说。
就算后来回到学校,认识韩琳后彼此有学术矛盾,她也没有对第二个人开口讲过这件事。
然后,就是申请项目时,韩琳成功,时蔓落选。相关的老师出经费让两人一起吃饭,结果在“三个同学”炭火牛蛙店,韩琳敲破陌生食客的头。
之后,两人再次分道扬镳,井水不犯河水。
而又过了四个月,时蔓和韩琳再次在“三个同学”炭火牛蛙店打架。
当时是个周六,半夜十二点。时蔓家教回来,匆忙路过即将打烊的牛蛙店,看到韩琳和一个陌生男人站在招牌下的巷子边交易什么东西。有一个瓶子落到地上,是止咳药水。
时蔓当时脑子嗡一声,犹豫着走几步,还是回去了。早就听同学说,韩琳经常在宿舍喝药。而现在一看,更加明了——韩琳是止咳药水上瘾。那东西含有阿片,具有上瘾性。
韩琳很烦躁,讨厌时蔓多管闲事,而男人一见不妙就想取消交易,三方僵持不下再加上肢体冲突,很快发展成打架。
老杨再次举着灭火器冲入战场,而那个男人慌不迭跑掉了。
再然后,很多事情就简单了。
韩琳知道了时蔓其实明白一切。
而时蔓则问出来了韩琳的情况——韩琳在回家时重感冒,舅舅拿出同款止咳药水让她喝。上瘾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他跟洗头城客人学的,还不知道是毒品呢,以为是宝贝,早就上瘾了。搞笑吧?”当时韩琳抽着烟,透过烟雾用那种似醉非醉的眼神看着时蔓。
而时蔓则笑不出来。
此后,韩琳陷入一种不正常状态,忽胖忽瘦,酗酒抽烟——但在外人看来,她就算再不正常也是正常的,因为她一贯是太妹作风。
时蔓再次找到她,建议她暂时休学调养身体。毕竟事情一旦曝光,韩琳失去的可不止学业,还有她曾经的荣誉,她未来的人生。韩琳不置可否。
在实验室裏,拿到某些管控化学品的可能性比普通人高得多,而韩琳后来竟然也开始尝试这么做,只不过被时蔓抓了个现行。这一次,时蔓破口大骂,让她直接退学。
韩琳面对情绪爆发的时蔓没说任何话,任由时蔓将她拖出实验室。
她坐在宿舍的黯淡阴影裏,抬起头,看到阳光直射下,骂人的时蔓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光辉,像女神一样,但因为情绪失常而整个人都颤抖着。
那一刻的时蔓,在韩琳眼裏简直是个神圣的天使。
再后来,韩琳休学了。
但是她也明白,自己不会再继续读书了,反正也没兴趣。她其实根本不好学,经常逃课,随便翻翻书就上考场。可就这样,她的成绩依旧出类拔萃。仰仗着超高的智商,就算性格恶劣,也不会有人敢对她怎样,直到遇到时蔓。
她曾经问时蔓,你为什么要管我。
时蔓说,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她们都出身于混乱的家庭,被生活推着走,随波逐流却也想拼命找那根求生的浮木,但是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后来,时蔓请了两天假,陪同韩琳前往戒毒所,主动接受戒断治疗。
两天后回到学校,时蔓依旧是那个跟韩琳不熟的同僚。
……
读博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极端耗费心力。所以最后的学位也显得愈加弥足珍贵,而学位后面代表的一切,也都是诱惑。没有多少人会舍得拼到半路了放弃。而如今,韩琳正式选择放弃。
吃完饭,已经夜深。
老杨欢天喜地送她们离开,庆祝自己的店铺今天没有被砸。
迎着夜晚的风,两人走回宿舍楼下,已经快到门禁时间。
韩琳站住脚步,她住在另一个方向的博士楼,过来只是为了送时蔓。
“你自己在学校,甭跟个废物似的,照顾好自己。”韩琳不习惯说关心的话,就算说也像骂人,“读个博别整得又秃又残。”至于自己,她一个智商一百七的天才,随便混混都能pk掉一大堆普通人。
“你关心我啊?”时蔓顺嘴说。
韩琳瞇瞇眼睛,到嘴边的“狗屁”换成了——“废话。”她索性坦坦荡荡地承认吧。
时蔓刷地歪头,眨眨眼,瞧着她,“那我要是真读不下去呢?”博士的退学率可不是一般的惊人。
韩琳挑眉负气,傲慢地朝她勾勾手指,“出来,我罩你。”
时蔓捧腹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笑到岔气,又哎呦哎呦着弯腰。“那你也好好的,等我以后投奔你。”你要好好的——这才是她真正想说的话。
“蠢样。”韩琳淡淡地别开目光。
时蔓摆摆手,往走了几步,这才回神,扭头看着没跟上的韩琳。此时已经到了时蔓宿舍楼下。
风吹起韩琳缭乱的黑发。
“你说咱们一样……其实还是不一样。”韩琳弯着嘴角,似笑非笑,“这样挺好的。”在那片漫无天际的河海裏,她一直仰面朝天,优哉游哉顺着水往下流。而时蔓则是带着满身的伤拼了老命逆着水势往上游冲。
时蔓依旧定定地看着她,慢慢咬紧牙关,一句话也没说。
她就这么站着,看着韩琳慢慢走远,消失在路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