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刘健、李东阳,还有户部几位官员,依次站在下首。
案上摊着几份奏疏,都是江南各府送来的奏报。
李东阳上前陈奏:“陛下,苏州等地旱灾严重,禾苗枯死,米价腾踊。官府只得折银供用,并留余粮赈济百姓。浙江多府亦遭旱涝交替,田禾受损,民多饥乏。丝源供给减少,各地织造府恐难完成定额织造。”
弘治皇帝眉头紧皱,不满道:“去年淮河水患,海河水患,今年又水患,还有旱灾。朕就不懂了,怎么可能旱涝同时出现?”
李东阳道:“陛下,旱涝同时出现,史书上亦有记载。洪武年间,应天府也曾春旱夏涝,百姓苦不堪言。”
刘健上前一步,忧心忡忡道:“陛下,现在的问题是,按照这个形势下去,江南的粮食、丝绸都会减产。各地织造府无法完成定额织造,朝廷的收税恐怕……”
话说到这个份上,大家都懂。
江南就是大明的粮仓,粮食丝绸减产,也就意味着国库收不上来。
弘治皇帝问道:“依你们看,该怎么办?”
刘健道:“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停征、停织、赈济。”
“其一,停征。今年江南各府税粮一概暂停征收,已征者留作本地赈济,未征者免去。这样一来,百姓手里能多留些粮食,不至于饿肚子。”
“其二,停织。各地织造府今年定额减半,明年全停。江南丝源本就紧张,若还硬撑着织造,只能逼得织户卖儿卖女。不如让织造府歇一歇,等桑园恢复元气再说。”
“其三,赈济。朝廷需拨银三十万两,从湖广、江西调粮,运往受灾各府。另责令地方官开仓放粮,确保百姓能渡过难关。”
弘治皇帝认真听完,问道:“如此一来,朝廷岂不是要倒贴银子进去?”
刘健解释道:“陛下说得对,朝廷是要贴些银子,但保住了江南的根本。只要百姓还在,地还在,来年就能恢复生产。若逼得太紧,百姓逃荒去了,地就荒了,那才是真正的损失。”
弘治皇帝脸色阴沉,沉吟不语。
李东阳也道:“刘阁老所言极是,若再强行征收,只怕激起民变,得不偿失。”
弘治皇帝正要说话,殿外传来脚步声。
王岳匆匆走进来,脸色惨白,跪地叩首。
“陛下,奴婢从辽阳传旨回来。”
弘治皇帝看了他一眼,问道:“太子呢?”
王岳身子一颤,声音发飘:“殿下他……没回来。”
弘治皇帝眉头一挑,声音沉了下来:“怎么回事?”
王岳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殿下坚持要打完仗再回!”
弘治皇帝脸色刷一下黑了,冷冷道:“朕的圣旨,这逆子都不接吗?”
王岳磕头道:“太子殿下本来是准备接旨的,但是伴读杨慎劝了几句,然后殿下就突然说不回了,坚持打完仗再回。奴婢不敢怠慢,只能先回来复命。”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弘治皇帝胸膛起伏,显然已经怒火中烧。
竟公然抗旨,将我这个皇帝置于何地?
萧敬在一旁小心翼翼道:“陛下息怒,杨伴读可能是立功心切,一时糊涂……”
“陛下!”
他话没说完,李东阳已经站了出来。
“东宫伴读杨慎,此人才思敏捷,也立了些功劳。但是他的做事风格太过乖张,且不循常理。臣以为,殿下此时正该读书修身,不应该跟这样的人走的太近。还请陛下立刻下旨,撤去杨慎伴读之名,另寻德才兼备之青年才俊,进入东宫伴读!”
刘健也上前一步,附和道:“臣附议!杨慎虽有微功,但教唆太子抗旨,此风断不可长!若不严惩,日后岂不更加无法无天?”
户部几位官员也纷纷点头,表示附议。
弘治皇帝脸色铁青,沉默不语。
许久之后,才对王岳说道:“你先下去吧!”
王岳如蒙大赦,赶忙道:“奴婢告退!”
说完躬身退了几步,然后逃也似的跑掉了。
李东阳再次劝道:“陛下,抗旨乃……”
“行了!”
弘治皇帝抬手打断,然后说道:“那逆子闹够了,自然就回了,诸位还是回到江南的问题,如何赈济,如何休养生息,户部和内阁尽快拿个详细的章程出来。”
刘健和李东阳对视一眼,齐声道:“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