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开门帘,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汗臭和馊饭的味道。
营房里阴暗潮湿,窗户上糊的纸破了大半,风灌进来,呜呜地响。
床铺上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的床上放着锅碗瓢盆,油渍斑斑。
有的床上晾着衣服,湿漉漉的往下滴水。
还有的床上干脆没人睡,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像是几个月没住过人。
朱厚照问道:“将士们就睡这里?”
“是……是的。”
“人呢?”
“不当值的,有的……有的回家了。”
朱厚照似笑非笑道:“当兵还能回家?这倒是新鲜!”
周成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朱厚照走出营房,又去了粮仓。
粮仓倒是建得结实,青砖到顶,铁皮包门。
打开门,里面堆满了麻袋。
朱厚照抓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有的已经发霉了,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他将米扔回袋子里,看向周成:“这就是朝廷拨的军粮?”
“这,这,臣……臣不知……”
周成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擦了又冒,冒了又擦,袖口都湿透了。
朱厚照又问道:“军饷呢?可曾欠饷?”
周成赶忙道:“不曾欠饷!每月都是足额发放!这个臣敢用项上人头担保!”
“那为何士兵如此懒散?粮米如此低劣?兵器如此破烂?”
周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朱厚照站在校场中央,环顾四周。
数百名士兵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营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只见魏国公徐俌急匆匆冲进大门,翻身下马,几乎是跑着来到朱厚照跟前。
“臣不知殿下来检阅将士,没有准备,还望殿下恕罪!”
朱厚照看着他,慢悠悠道:“魏国公,你来得正好,本宫问你,这就是我大明精锐之师?”
徐俌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不敢抬起来。
“殿下息怒!这些年来南京无战事,将士们疏于操练,臣定严加管教!从今日起,臣亲自坐镇,每日操练,绝不让殿下失望!”
“疏于操练?”
朱厚照冷笑一声,指了指兵器架。
“你看看那些兵器,都锈成什么样了?盔甲一抖就散架?这叫疏于操练?”
他又指了指粮仓,继续道:“朝廷拨的新粮,到了你们手里就成了陈米霉米?”
徐俌不敢抬头,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浸透了。
朱厚照又问道:“南京三大营,总共有多少人?”
徐俌赶忙回道:“回殿下,三大营在册,大校场营七千人,小校场营六千人,神机营三千人,战兵共一万六千人,加上辅兵七千,总共两万三千人。”
朱厚照指着校场上那几百个人:“这里哪来的七千人?本宫看连三千都没有!”
徐俌转头看向周成,怒道:“怎么回事?人呢!”
周成跪在地上,苦着脸,声音发颤。
“殿下,魏国公,有些将士平日不当值,若有战事,方才集结……”
朱厚照打断他:“不当值?当的什么兵?不当值还领着军饷?”
“臣有罪!臣有罪!臣罪该万死!”
他现在除了万死,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徐俌也赶忙道:“殿下息怒!臣定严查此事!该罚的罚,该撤的撤!”
朱厚照没理他,转头看向徐俌:“南京三大营,可曾欠饷?”
徐俌赶忙道:“不曾欠饷!每月都是足额发放!这个臣可以担保!”
“那好。”
朱厚照站起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在校场上空回荡。
“本宫给你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三大营所有人,来大校场集结,若在册人员没有到场,即刻除名!”
徐俌脸色大变,抬起头,满脸惶恐。
“殿下,有些将士没当值,现在去通知,恐怕来不及……”
朱厚照看着他,淡淡道:“若敌军打过来,会给你一个时辰,通知你集结吗?”
徐俌嘴巴张了张,无言以对。
“怎么,你是没听见本宫的话,还是说,本宫的命令不好使?”
徐俌只能道:“臣……谨遵殿下号令!”
兵马陆续集结。
一个时辰后,大校场站满了人。
有的人衣衫不整,有的连兵器都没带。
还有的睁着惺忪睡眼,一看就是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的。
朱厚照看着时间,吩咐道:“时辰已到,李春,守住大门!”
“是!”
李春带着锦衣卫,把守着营门,只许进不许出。
有几个迟到的想混进来,被锦衣卫拦住,直接推到一边,蹲在地上不准动。
各营将领手忙脚乱地清点人数,有的拿着名册扯着嗓子喊,有的让士兵报数,乱成一锅粥。
朱厚照站在点将台上,面无表情。
徐俌满头大汗,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清单完毕,各营将领纷纷上前,将名册呈上来。
朱厚照翻开看了看,面无表情道:“魏国公,你来念!”
徐俌只能硬着头皮接过名册,念道:“大校场营,在册七千,实到三千八百人。小校场营,在册六千,实到两千九百人。神机营,在册三千,实到一千两百……”
声音越来也小,到了最后,已经微不可闻。
朱厚照平淡地看着他,说道:“魏国公,你给本宫解释解释。”
徐俌扑通跪下,额头抵地,声音发颤。
“殿下息怒!南京久无战事,将士们多有懈怠。请殿下给臣一个机会,臣定严加整顿!从今日起,臣每日坐镇营中,亲自督练,绝不让殿下失望!”
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把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
朱厚照看着他,淡淡道:“本宫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徐俌猛地抬起头,满脸惶恐,眼睛里满是惊惧。
“殿下……”
朱厚照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从现在开始,按照名册,所有没来的,一律除名!”
徐俌脸色大变,小心翼翼道:“臣有罪!但是……这么大的事,是不是该先禀报朝廷,按照程序……”
朱厚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兵马是朝廷的根本,没有商量!”
徐俌跪在地上,急得满头大汗,说道:“请殿下息怒,实在是……这么大的事,臣不敢做主啊!”
“本宫让你做主了吗?”
朱厚照的声音突然提高,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下来,连风声都停了。
“父皇怪罪下来,本宫担着!”
徐俌还想再说什么,但是已经词穷。
他跪在地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殿下,是不是让臣先去调查一下?或许有些将士是病了,或许是有其他原因……”
朱厚照摆摆手:“没有机会了!”
“兵马是用来打仗的,在战场上,敌人不会看你生病就不打你,不会看你家里有事就不杀你。”
“从现在开始,本宫接管三大营。”
“明日这个时候,按照新名单集结!”
“本宫要亲自操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