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十一扒着船舷往后看,声音带着一丝狂喜:“快了快了!赶上来了!”
闵廿四转头看去,两艘船距离正在缩小。
可是,明军那条大船仿佛不知疲倦,甚至甲板上都看不见几名水手。
这边每个人都在喘着粗气,累的胳膊都在打颤,可那条船的速度始终不增不减,就那么稳稳当当地,一点一点地往前超。
很快,明军的船头已经超过了水寨这边整整一个船身。
再过半炷香,已经超了两个船身。
凌十一的脸越来越白。
“不……不行了,追不上了……”
吴十三咬着牙不说话,手里的舵柄传来一阵阵反力,他能感觉到船身已经到极限了。帆再拉一寸就会裂,舵再偏半分船就会翻。他已经把这条船逼到了极致,可那条大船还是越走越远。
闵廿四也看出来了。
他的手还压在舵柄上,可是眼睛里那股火,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在鄱阳湖上待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觉得,这片湖变得陌生了。
“老子不信!”
闵廿四猛地一拳砸在舵柄上。
然后转过身,怒吼道:“都听着!给我追!就算把这条船撑散了架,也要给我追上去!”
凌十一猛地转过身,重新扑向缆绳,嘴里发出一声野兽似的低吼。
缆绳在他掌心勒出一道道血痕,他不管,身子往后仰,再往后仰,帆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左舷!左舷压不住了!”
吴十三的声音从船尾传来。
两个水手立刻扑到左舷,半个身子探出船外,用体重往下压。
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上来,把他们浇得睁不开眼,可没有一个人松手。
底舱原本整齐的号子声,现在变成了一声接一声的嘶吼。
桨叶入水的频率越来越快,水花溅得满舱都是,几个汉子胳膊上的肌肉一跳一跳地抽搐,可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船身发出了一连串嘎吱嘎吱的响声,像是浑身的骨头都在被拧紧。
闵廿四站在船头,迎着风,死死盯着前方那个越来越远的影子。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
湖面上泛起了金红色的波光,太阳正在往西边沉下去。
远处的鞋山黑黢黢的,像一头趴在水面的巨兽。
水寨的船还在追。
可是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脚下这条船已经到了极限,随时都可能垮掉。
底舱的号子声越来越弱了。不是不想喊,是嗓子已经喊不出声了。桨叶入水的节奏也乱了,有一下没一下的,像是人的心跳到了极限之后的那种紊乱。
帆面终于在最后一缕天光消失之前,越过了鞋山西侧的那块礁石。
按照湖上的规矩,到了这块礁石,就算是到了鞋山。
凌十一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抬一抬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缆绳从他松开的手里滑落,掌心血肉模糊。
底舱的汉子们一个接一个地瘫倒,躺在桨位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吴十三终于松开了舵柄。他的两条胳膊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手指已经僵成了握舵的姿势,半天伸不直。
闵廿四慢慢地转过身来,看向身侧。
明军的那条大船,早就到了。
甲板上的水手,身上的衣服干干净净,连头发丝都没乱。
看那样子,已经等了有一阵了。
船头上站着一个人,正负手望向这边。
天色太暗,看不清脸,但是能看到那人手里的羽毛扇。
“闵大当家,过来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