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寅心里很乱,彻底没了主意。
杨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你既然知道宁王在密谋不轨,便该明白,宁王不可能放你活着离开。”
唐寅的脸色惨白,嘴唇微微翕动,说不出话。
杨慎继续说道:“太子此番到南昌,本来是救灾的,宁王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接驾,明面上是恭敬,骨子里是想做什么,你心里有数,我不可能为了救你,把太子置于险境。”
唐寅听到这里,急忙道:“辽阳侯!方才学生躲在暗处,亲眼看见您是如何对待玉香姐妹,您是好人!”
杨慎没有接话,因为他不喜欢被人发好人卡。
特别还是个男人!
唐寅语气中透着哀求,说道:“您在太子身边说得上话,您能不能替学生求一求太子?只要太子愿意开这个口,学生这条命就……”
“你跟她们不一样。”
杨慎出言打断,然后说道:“玉香姐妹是宁王送出来的,太子要留在身边也好,要带走也好,都是名正言顺。可你是什么身份?你是宁王的幕僚,又在宁王府待了半年,亲眼看见了那些不该看见的事,若太子强硬开口要人,你猜宁王会怎么想?”
唐寅慢慢低下头去,双手微微蜷缩着,不知所措。
过了很久,他自嘲促地笑了一声,说道:“辽阳侯说的对!太子是什么人,学生又是什么人,太子凭什么冒这样的风险来救一个革了功名的废人……是学生唐突了。”
他抬起头,看着杨慎,心如死灰。
“看来学生要么死在王府里头,要么等将来朝廷平叛的时候,死在乱军之中,反正都是烂命一条,没什么区别。”
“也未必。”
杨慎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唐寅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杨慎说道:“我说不能明目张胆地要人,没说不救你。”
唐寅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那双混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光。
“辽阳侯,您有法子?学生什么都听您的!只要能活着离开这里,学生这条命往后就是您的!”
杨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在这王府里待了这么久,难道就没想过别的法子?”
唐寅苦笑着道:“这段时间以来,学生把能想的法子都想尽了。装病,装疯,装死,翻墙,钻狗洞,托人带信……什么法子都试过。可宁王防着我防得紧,表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看管的人从不离身。学生装疯这两个月,看守松了些,可每道门都还有人守着,否则的话,学生又何必吃这苦头?”
杨慎沉默了一瞬,开口道:“我有个法子。”
唐寅精神一振,身子往前倾了倾:“您请讲!”
“但这个法子,我没有十成把握,最多五成。”
唐寅的呼吸滞了一滞,咬咬牙,斩钉截铁地说道:“五成就够了!有五成的活路,学生就敢赌!辽阳侯,您尽管吩咐!”
杨慎重新在他对面坐下,说道:“你现在的状态,只要不出王府,是不是没人管你?”
唐寅点了点头:“是!学生整日光着身子乱跑,他们早就习惯了,只要不往大门那边凑,没人搭理学生。”
“好!”
杨慎点了点头,继续道:“明日太子和宁王会面,你趁那个时候,撞进来。”
唐寅一愣:“撞进来?”
杨慎再次点头:“你冲撞了太子,太子会发怒,下令把你拖出去打死。”
唐寅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真的要打死你!”
杨慎看见唐寅的表情,便解释道:“你是宁王府的人,太子要当场打死宁王府的人,宁王面子上挂不住,一定会出来劝阻。到时候太子就找个台阶下,说看你心烦,限你今日之内滚出府去,这样就名正言顺了。”
唐寅愣愣地坐在那里,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那……那要是宁王不管呢?”
杨慎平静地看着他,说道:“所以我才说,只有五成希望。”
唐寅愕然道:“如此说来,学生这条命能不能活,还得看宁王的心情?他心情好,拦一下,学生就活了。他心情不好,袖手旁观,学生就当场被打死。”
杨慎说道:“你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就这样装疯死等,等他个三年五载,或者十年八载,等宁王厌倦了,说不定就会放你走。”
唐寅赶忙道:“学生真的是一天都等不下去了,五成就五成,我愿意赌!”
说完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推开门,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便有丫鬟进来伺候。
杨慎净了面,换了身干净的衣袍,看到早膳已经备好。
玉香姐妹二人站在一旁,衣着整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只是两张脸上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像是在等什么吩咐。
朱厚照也走出房门,招了招手:“来得正好,吃饭。”
杨慎坐在下首,冲着玉香姐妹招呼道:“你们也一起吧!”
玉香一愣,连忙摆手道:“不不不,太子殿下,侯爷,奴婢们怎么能跟您同桌吃饭,这不合规矩……”
杨慎平静地说道:“你们俩准备就这么回去?”
两姐妹对视了一眼,两张脸上都闪过一丝茫然。
玉香像是想到了什么,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回侯爷话,奴婢二人不想回去。”
杨慎轻声道:“既然不想回去,那就听我的。”
他指了指对面的两把椅子,继续道:“从现在开始,你们俩就跟在太子身边。谁叫也别理会,只管一心一意伺候太子殿下,明白了吗?”
玉香拉着玉凝跪下,声音哽咽:“殿下和侯爷大恩大德,奴婢姐妹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
杨慎抬了抬手:“往后日子还长,先吃饭。”
二人这才站起身,玉香先是替朱厚照盛了一碗粥,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在他面前,又给杨慎盛了一碗。玉凝则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布好菜。等这些都做完了,姐妹二人才各自端起碗,拿勺舀了浅浅一小碗粥,缩着肩膀,安安静静地低头吃起来。
杨慎端起粥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这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都化开了,入口绵软。
他三两下喝完,刚放下碗,玉凝立刻站起来,双手接过空碗,又满满地替他盛了一碗。
杨慎看了她一眼,问道:“你就吃这么点儿?”
玉凝脸一红,把碗往后藏了藏,小声道:“回侯爷,奴婢吃饱了。”
杨慎的眉头拧了起来:“就吃这两口粥,能撑到什么时候?”
玉凝低下头去,声音微不可闻:“奴婢……奴婢习惯了。”
杨慎看着她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顿时有些感慨。
江南最流行的瘦马,终其一生都是悲剧。
这些姑娘从七八岁就被买来,关在小楼里教养。不许吃饱,不许睡足,不许大声说笑,不许抬头看人。吃饭只给半碗,饿极了只能灌水。
每日鸡还没叫就得起来,学琴棋书画,学诗词歌赋,学笑不露齿,学走路时裙摆不动。学好了,赏一口饱饭,学不好,鞭子蘸了盐水,一鞭下去皮开肉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