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光景,转眼便过。
这日天公作美,秋阳高照,天空碧蓝。
家丁丫鬟穿梭其间,春和园中早早就布置停当,曲水两侧摆满菊花,倒真应了满园秋色四个字。
席棚底下摆了两排长案,案上铺了素白的绢布,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瓜果点心也都码得整整齐齐。
宁王换了一身赭红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头戴翼善冠,满面红光地站在园门口迎客。
他身侧立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生得眉清目秀,穿一袭月白长衫,腰间悬着一块青玉佩,通身上下收拾得干净利落,站在人群里颇有几分鹤立鸡群的意思。
杨慎陪着朱厚照从别院走过来,远远便看见了这一幕。
宁王眼尖,立刻迎上几步,拱手笑道:“太子殿下驾到,有失远迎!”
朱厚照今日也换了身正式的装束,抬了抬手,笑道:“叔祖父不必多礼,本宫今日就是来赏花吃酒的,莫要弄得太过拘束。”
宁王连声应是,随即侧身将身旁那年轻人让出来,介绍道:“殿下,这位是南昌府学廪生王春,字明远,乃是江西地面上数一数二的才子,去岁南昌府乡试,高中解元,声名远播。”
王春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礼,声音清朗:“学生王春,拜见太子殿下。殿下驾临南昌,江西士林蓬荜生辉。”
“很好,不必多礼!”
朱厚照点了点头,便没再多言。
王春又转向杨慎,拱手道:“这位想必便是辽阳侯了!侯爷大名,如雷贯耳,天下读书人无不钦佩侯,今日得见,学生实乃三生有幸!”
杨慎微微一笑,拱手回礼,语气随意谦和:“王兄过奖了,都是少时虚名,不值一提。今日能见识江西才俊的风采,是我杨某人的荣幸。”
王春连道不敢,面上虽然客气,但杨慎看得分明。
这人眼底藏着一股劲,俗话说同行是冤家,又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此人身负江西才子之名,嘴上说着久仰久仰,心里想的却是,倒要看看你有几分真本事”。
说话间,其余几位才俊也陆续到了。
宁王上前一一引见,有南昌本地的涂钦、熊琼,有临江来的卢行,还有九江的罗璜,饶州的丁暠。几个人都是二三十岁的年纪,锦衣华服,举止得体,一看便知是各家精心栽培出来的子弟。
众人落了座,先是照例的一番寒暄吹捧。
先是夸赞王春去岁的乡试文章,气贯长虹,有韩柳之风,又说宁王殿下的春和园一步一景,江南园林无出其右,接着说些太子仁德,天下归心之类的场面话。
朱厚照表面应承着,心中却已经无聊透了。
酒过三巡,宁王站起身来,朗声道:“今日诗会得太子殿下和辽阳侯亲临,群贤毕至,既是以诗会友,不如便由咱们本地才子开个头?”
众人应和,随后涂钦说道:“学生不才,愿先作一首,权当抛砖引玉。”
宁王拊掌笑道:“好!那便开始吧!”
涂钦整了整衣襟,缓步走到席前,先是对着太子和宁王行了一礼。
然后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满园菊花之上,沉吟了片刻,张口吟道:“金风生曲水,霜菊满园栽。不共春花落,偏向秋日开。冷香凝玉露,傲骨远尘埃。愿借东篱意,长随君子杯。”
吟罢,他面带微笑,朝众人拱了拱手,姿态谦逊而不失从容。
“好诗!”
熊琼拍手赞道:“不共春花落,偏向秋日开,此句甚佳!”
卢行也连连点头,附和道:“冷香凝玉露,傲骨远尘埃,这傲骨二字用得最妙,既写花形,又写花魂,深得陶渊明采菊东篱下之余韵。”
罗璜端着酒杯,摇头晃脑地吟哦了两遍,感叹道:“涂兄这首菊花诗,清新脱俗,不落窠臼。今日诗会以赏菊为名,涂兄这首算是点题之作了。”
宁王听罢,面带赞许之色,转向朱厚照,笑道:“殿下以为如何?”
朱厚照虽然对这些酸诗没什么兴趣,但来得之前被杨慎反复叮嘱过,面上总要过得去,便点了点头,说道:“不错不错,很好很好。”
宁王便转向杨慎,问道:“辽阳侯文采当世无双,可否指点一二?”
杨慎端坐一旁,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这首菊花诗确实是即兴之作,算不上什么惊世之作,但好在切题应景,用典也妥帖,在年轻人里头算是拿得出手的水准了。
涂钦此人,肚子里倒是有几分货色,不是纯粹的草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