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众人步步紧逼,杨慎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王兄这首诗意境开阔,气魄不凡,杨某听了只有佩服的份。吟诗作赋,讲究情之所至,兴之所至,今日我腹中无诗,若是硬憋出几句来,反倒扫了诸位的雅兴。”
宁王见状,便说道:“辽阳侯素有神童之名,何必如何过谦?”
杨慎淡淡一笑:“在下这点虚名,本就是旁人吹嘘出来的,实在上不得台面。”
王春听他推得干净利落,心里那点较劲的念头反而更浓了几分。
他愈发恭谨地揖了一礼,恳切道:“今日诗会,高朋满座,群贤毕至,自古盛会难得,岂能无佳作以纪?侯爷若不作一首,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是宁王殿下招待不周,扫了侯爷的雅兴。”
涂钦也在旁边帮腔,笑道:“辽阳侯文名满天下,今日若不留一首佳作,我等江西学子怕是要抱憾终身的。”
熊琼不合时宜地补了一句:“是啊是啊,咱们这些乡下地方的读书人,难得见一回真佛,侯爷总不能让我们白来一趟吧?”
这话听着客气,骨子里的意思却已经不太客气了。
你推三阻四,到底是真谦虚,还是肚子里根本没货?
朱厚照在旁边早就坐不住了。
他凑到杨慎耳边,压低声音道:“杨伴读,你也来一个呗!让他们见识见识,省得这帮人在那儿阴阳怪气的。”
杨慎摆了摆手,面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既不应承,也不辩解。
眼看诗会的氛围有些意兴阑珊,宁王便说道:“辽阳侯迟迟不肯出手,看来是明远的抛砖引玉,抛得还不够啊!诸位江西才俊,谁自告奋勇,再来一首?”
涂钦和王春已经各自作过一首,不好再抢风头。
众人四下张望,眼光集中在熊琼身上。
涂钦说道:“熊兄,你来一个?”
熊琼连忙摆手,说道:“辽阳侯都没作呢,我哪敢献丑?”
涂钦笑道:“哎,抛砖引玉嘛!你再抛一块砖,说不定侯爷的玉就出来了!”
熊琼半推半就地站起身来,朝众人拱了拱手,笑道:“那学生便斗胆再抛一块砖头。方才王兄作的是五律,学生便换个体裁,填一阕临江仙。”
他清了清嗓子,踱了两步,望着江面沉吟片刻,开口吟道:
“飒飒西风催远浦,江天秋意萧然。
楼台独倚对沧澜。
千帆随逝水,万里起长烟。
青衫年少怀壮志,功名梦里相牵。
一腔风雅付流年。
潮生云影静,心逐大江前。”
吟罢,他朝众人拱了拱手,笑吟吟道:“献丑,献丑。”
众人纷纷起身,又是一番称赞。
这首《临江仙》将少年意气风发,胸藏丘壑的襟怀写得淋漓尽致。
眼前是江天寥廓的秋光,心底是对功名前程的期许,字句间不见少年轻浮,反倒多了几分温雅沉敛,临风吟咏,寄情云水,属上乘之作。
熊琼落了座,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聚到了杨慎身上。
这一回,王春没有再开口,只是端坐席上,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表情分明在说,该你了,推不掉了吧?
涂钦、熊琼等人也都看着杨慎,神色各异,但不约而同地多了几分微妙的意味。方才杨慎连推两次,在这些江西才俊眼里,已经有了另一番解读。
卢行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对身旁的罗璜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漏了几句出来:“……看来神童之说,也不过如此。”
罗璜干咳了一声,没有接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和卢行如出一辙。
杨慎依旧端坐不动,脸上的笑容不变,仿佛全然没有听见。
朱厚照的脸色却已经沉了下去。
宁王却先开口道:“辽阳侯,你看,大家伙都等着呢!江西学子的才华自然入不得辽阳侯法眼,但也该让大家见识见识你的文采嘛!就这么走了,不大合适吧?”
这话一出,在座的气氛便有了几分微妙的变化。
你今天就这么走了,那就是看不起江西才俊,看不起我宁王!
王春顺势接过话头:“侯爷莫要再推辞了!若是侯爷觉得我等江西学子才疏学浅,不值一哂,那学生也只能怪自己不争气。只是今日太子殿下在场,又逢长江胜景,若侯爷不留一作,这一场诗文会,终究是白办了。”
朱厚照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来,说道:“吟诗作赋有什么了不起的!杨伴读的本事是做大事!你们可知,当时杨伴读设计的神火飞鸦,一战全歼火者部!相比之下,区区诗文,不值一提!”
他是个火爆脾气,急着为杨慎证明。
此时,这话一出口,在座众人的神色便更加微妙了。
所有人的表情像是在说,果然如此,太子都在替人遮掩了。
宁王哈哈大笑,倒像是浑不在意,摆了摆手道:“去岁辽阳一战,天下人皆知是辽阳侯的功劳,只不过,今日是以诗会友,辽阳侯文采无双,今日可不能就这么走了。”
杨慎环顾四周,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知道,再推下去,事情只会越来越难看。
这帮江西才俊倒还罢了,宁王的面子不能不给。
想到这里,他缓缓站起身:“既然诸位盛情难却,杨某只得献丑了。”
众人精神一振,宁王拊掌称快,王春的眼睛微微眯起,眼中满是的期待。
杨慎走到观景台前,负手而立,望着脚下滔滔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