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转过头,问道:“杨伴读,你说哪里不对劲?”
“倭寇从来都是以袭扰为主,抢了就走,飘忽不定。为何这一次,偏偏逮着一个黄浦镇反复冲击?闵廿四刚刚从鄱阳湖迁过来,跟他们无冤无仇,说不通啊!”
朱厚照把手一挥,不假思索道:“想那么多作甚!本宫亲率武德营,干他娘的!”
王守仁面上一急,连忙躬身道:“殿下,万万不可鲁莽!这波倭寇和当初的万里浪截然不同,他们的目标极为明确,就是盯着闵念四所部,趁着天黑,上岸就打,打完就跑,等闵部休整的时候,他们又摸上来,根本不给你喘息的机会。”
朱厚照说道:“武德营战力充沛,小小倭寇,何足惧哉?”
王守义摇着头说道:“臣不担心武德营的战力,而是倭寇在暗,我们在明,除非将武德营长期驻扎在黄浦镇,日夜巡防,否则很难根除。”
朱厚照听完,嘴里嘟囔着:“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怎么办?”
堂中一时陷入了沉默。
杨慎盯着舆图上的那片海域,脑子里飞速转着。
倭寇的目标太明确了,这不合常理。
闵念四所部不过是一支从长江上招降的水匪,人数不多,装备也称不上精良。倭寇放着松江府周围那些富庶的村镇不去抢,偏要盯着一支招安的队伍反复攻打,这背后一定有原因。
可这个原因是什么,一时却又想不明白。
就在这时,角落里忽然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
“在下有个想法,不知道当不当讲。”
朱厚照和杨慎同时转头看去。
王守仁也循声望去,目光落在说话那人身上。
那人身量不高,体态略显臃肿,穿一身青色衣袍,站在众人身后。
王守仁盯着他看了许久,眼神中渐渐浮起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是伯虎兄?”
唐寅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里带了几分感慨,又有几分惭愧:“阳明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王守仁几步走上前去,双手扶住唐寅的肩膀,上下打量着他,眼眶竟有些微微泛红:“果然是你!当年京城一别,咱们有多少年没见了?”
唐寅苦笑了一声,低声道:“五年了。”
朱厚照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插嘴问道:“你们认识?”
王守仁转过身来,对朱厚照拱手道:“回殿下,臣与伯虎兄乃是同年。弘治十二年,我们同届会试,伯虎兄高中榜首,若非后来卷入那桩案子,那一届的状元非他莫属。当年赶考的学子,谁不认得伯虎兄?”
唐寅站在一旁,面上露出一抹深深的羞愧之色,摆了摆手,低着头道:“过去的事,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王守仁见他这副模样,便也不再追问,转而问道:“伯虎兄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和辽阳侯及太子殿下一同前来?”
杨慎见状,便开口道:“王知府,这件事说来话长,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眼下倭寇猖獗,还是先议前线战事要紧。”
朱厚照也点了点头,看向唐寅:“你刚才要说什么?”
唐寅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说道:“殿下,侯爷,学生以前……在苏州城里头,时常去各处青楼买醉,结交了个红颜知己……”
杨慎问道:“就是你要去找的那位沈九娘?”
唐寅面上一红,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不是九娘,是……是另外一个。”
朱厚照瞪大了眼睛,看看杨慎,又看看唐寅。
唐寅被众人盯得浑身不自在,干咳了两声,正色道:“此人曾跟学生提起过,那些在沿海作乱的倭寇里头,有很多根本就不是真倭,而是汉人假扮的。”
杨慎心念一动,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唐寅说道:“这些人平时就住在沿海的渔村里,跟普通百姓没什么两样。有的种地打鱼,有的经商走货,可一旦有了机会,他们便聚在一处,换上倭寇的装扮,操着几句东洋话,摸上岸来烧杀抢掠。等抢够了,便坐船退回海上,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把抢来的东西藏好,然后各自散去,摇身一变,又成了安分守己的百姓。”
王守仁听到这里,急声问道:“伯虎兄,你那个红颜知己,说的话靠谱吗?”
唐寅正色道:“她们在青楼里头,迎来送往,三教九流什么客人都能碰到,就曾接待过这样的客人,酒后吐真言,料来不假。”
朱厚照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唐寅说道:“就是说,他们的老巢可能就在黄浦镇附近。”
杨慎听到这里,忽然开口道:“伯虎兄说的,确实有道理。”
他走到舆图前,伸手指着那片海域,说道:“黄浦镇以东的这片海面上,有几个无名小岛。这些岛屿地处上海县、华亭县和太仓崇明县的三县交界之处,既没有卫所驻守,也没有官府管辖,是个三不管的地带。如果这些倭寇需要一个地方藏匿抢掠的财物,很可能就在其中一座岛上。”
王守仁缓缓点了点头:“辽阳侯所言极是!这三县交界之地,官府确实历来难以管辖。便是出了事,三县之间互相推诿,谁也不肯担责,久而久之,便成了法外之地。”
“报!”
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差役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堂,喘着粗气说道:“报……报王知府!黄浦镇……黄浦镇倭寇又来了!闵指挥正带人死守,请府衙协助!”
朱厚照闻言,厉声喝道:“传令!武德营随本宫去杀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