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养正出了南和伯府,直奔秦淮河。
杨慎和唐寅被人塞进了其中一辆马车里,两人烂醉如泥,鼾声此起彼伏,浑然不知自己已经从座上宾变成了阶下囚。
此时已是后半夜,月上中天,寒风刺骨。
秦淮河两岸的秦楼楚馆早已关门闭户,连那些画舫游船也都熄了灯,静静泊在岸边。白日里喧闹繁华的秦淮河,此刻寂静无声,只有河水拍打堤岸的声音。
刘养正翻身下马,走到河边,四下打量了一番。
河面上漂浮着薄薄的雾气,两岸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马车旁,掀开帘子。
车厢里,杨慎和唐寅歪七扭八地靠在一起,睡得天昏地暗。唐寅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仔细一听,竟然是在吟诗。
“抬下来!”
几个随从七手八脚地把杨慎从马车里拖了出来,架到河边。
刘养正看着杨慎那张睡得通红的脸,心里一股无名火噌噌往上窜。
就是这个人,在南昌府坏了宁王的好事,将闵廿四部给劝降了。
然后还撺掇太子查什么通倭案,把宁王府辛辛苦苦培养的人脉抓了一大半。
刘养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弄醒他!”
一名随从来到河边,提了一桶水,兜头浇在杨慎脸上。
冬天的河水冰冷刺骨,杨慎猛地打了个激灵,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他眨了眨眼,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模糊的人影,脑袋一歪,又闭上了眼。
刘养正气得笑了。
他走上前一步,弯下腰,凑到杨慎面前,笑呵呵地问道:“辽阳侯,别来无恙啊?”
杨慎的眼皮动了动,似乎想睁开,但是酒劲头还没过,嘴里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字:“嗯……再喝一杯……南和伯……喝……”
刘养正脸上的笑容消失,吩咐道:“把他丢水里,清醒清醒!”
两个随从架起杨慎,将他拖到河边的石阶上,然后一把将他的脑袋按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咕噜咕噜……”
杨慎的嘴里冒出一串气泡,猛地挣扎起来,双手乱抓,双腿乱蹬。
那两个随从按了好一会儿,才把他的脑袋从水里提了起来。
“噗!咳咳咳……”
杨慎张嘴喷出一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抬起头,借着月光,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瘦长脸,三缕长须,一身青色直裰。
刘养正?
杨慎愣住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又看了看四周。
自己刚才还在南和伯府上喝酒,怎么一转眼就到了秦淮河边?
这刘养正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坏了,喝太多了!
杨慎心里直犯嘀咕,然后闭上了眼,往地上一躺,又不动了。
刘养正正准备欣赏杨慎惊慌失措的模样,却见他只是愣了一会儿,就又躺回去睡了,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你给我起来!”
杨慎睁开一只眼,又看了看刘养正,喃喃道:“真奇怪……今天这个梦怎么还连上了……”
说完,他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刘养正,又睡了。
刘养正这辈子见过不少临危不惧的人,也见过不少贪生怕死的人,但像杨慎这种在生死关头还在睡觉的,他真是头一回见。
“把他弄起来!”
两个随从又把杨慎从地上拽了起来,让他站好。
刘养正亲自提起一桶冷水,对准杨慎的脸,哗啦一声浇了过去。
杨慎浑身一激灵,终于彻底清醒了。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面前的刘养正,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随从,脸上露出了几分困惑。
“刘长史?……不对啊,我到南昌府了?”
刘养正冷笑一声,说道:“辽阳侯,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里是应天府,秦淮河边!”
杨慎左右看了看,哦了一声,这才露出恍然之色:“是应天府啊!刘长史怎么大半夜的不在南昌伺候宁王殿下,跑到应天府来了?”
刘养正盯着他,冷冷说道:“辽阳侯,你也有今日?”
杨慎眨了眨眼,一脸天真地问道:“怎么说?”
刘养正压着心头的怒火,一字一句问道:“我问你,金银呢?”
杨慎眉头微皱,问道:“什么金银?”
刘养正的目光阴沉下来,说道:“那么多黄金白银,你们放到哪儿去了?”
杨慎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哦,刘长史问的是松江府外,那倭寇小岛上搜出来的金银?”
刘养正的呼吸微微一滞,沉声道:“对!”
杨慎摊了摊手,理所当然地说道:“那你来晚了,已经押送回京城了。”
刘养正的脸色刷的一下就黑了。
那些金银,是宁王府辛辛苦苦攒了好几年的家底,用来跟西洋人做火器生意的,谁知道太子突然派水师把岛给端了,金银也全给抄走了。
此刻听杨慎用这么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来,恨得牙痒痒。
杨慎看着刘养正的脸色,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好奇地问道:“刘长史,你怎么知道那批金银的下落?难道那批金银是你的?”
刘养正深吸一口气,冷冷道:“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那些金银,是宁王殿下用来跟西洋人做生意的。”
“做生意?”
杨慎心念一动,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什么生意,非得用这么多金银?是不是……火器?”
刘养正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起来:“辽阳侯,你知道的太多了。”
杨慎咧嘴笑了笑,又问道:“那宁王殿下买那么多火器做什么?莫非是要给朝廷打仗用?那直接跟朝廷说一声不就行了,何必偷偷摸摸的?”
刘养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冷哼一声,冲手下说道:“把他丢下去!”
杨慎脸色一变,连忙喊道:“慢着!慢着!”
刘养正摆了摆手,让手下暂且停住,冷眼看着杨慎:“你还有什么遗言?”
杨慎搓了搓手,挤出一个笑脸来:“刘长史,就为了点金银,没必要整死我吧?实在不行,我赔你钱。”
刘养正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辽阳侯还真是财大气粗啊!这些年来,在太子身边谄媚奉承,捞了不少好处吧?”
杨慎摆了摆手,正色道:“刘长史此言差矣,我的银子都是做生意赚的,清清白白,每一两银子都来得干干净净。”
刘养正眯起眼睛,玩味地问道:“那你说说,你能拿出多少钱来?”
杨慎认真地说道:“你要多少,我赔你多少。不过我现在身上没有现银,得去北京拿,需要点时间。要不你先放我回去,一个月之内,我保证把银子送到宁王府上,如何?”
刘养正笑着摇了摇头:“那就算了,太麻烦。你还是先上路吧,到了阴曹地府,记得跟阎王爷说一声,下辈子别跟错了人。”
杨慎急了:“刘长史,你这话就没意思了。你弄死了我,你也拿不到一文银子,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大家都是成年人,没必要置气,你说是不是?”
刘养正冷冷道:“太子抓了我们那么多人,现在他身边最亲近的臣子死了,这叫礼尚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