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摆了摆手,说道:“南和伯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方寿祥却没有起来,跪在地上,沉声道:“殿下,臣有罪。”
朱厚照的眉头皱了起来,看了杨慎一眼。
杨慎微微点了点头。
朱厚照便问道:“南和伯有何罪?”
方寿祥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臣这些年来,做过走私生意。当初陈致远等人做生意,拉着臣入伙,臣一时糊涂,投了银子进去,后来才知道是走私。臣愿主动交出走私获利的银子,分文不留。”
朱厚照的脸色沉了下来,没有说话。
方寿祥继续说道:“臣还收过宁王殿下的药材,臣的女儿自幼患有肺痨,需要大量名贵药材续命。宁王投其所好,这些年送了不少过来。臣收了药材,便利用职务之便,帮宁王护送过几批物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臣虽然不知道那些物资是什么,但是能猜到,大概是……武器。”
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朱厚照的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案,怒声道:“方寿祥!你好大的胆子!”
方寿祥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臣知罪!臣甘愿受罚!”
朱厚照站起身来,在殿内来回踱步,越走越快。
他猛地停下脚步,指着方寿祥骂道:“你身为朝廷命官,世袭的伯爵,不思报国,反倒跟宁王勾勾搭搭,还帮着他运送兵器!你这是要造反吗?”
方寿祥叩首道:“殿下息怒!臣绝无造反之心!臣只是……只是被裹挟其中,身不由己啊!”
朱厚照还要再骂,杨慎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息怒,容臣说几句。”
朱厚照气鼓鼓地坐回去,说道:“你说!”
杨慎转向方寿祥,问道:“南和伯,你帮宁王护送物资,一共几次?”
方寿祥想了想,答道:“三次。”
“每次多少?”
“每次大概……十几车。”
杨慎点了点头,又问道:“你收宁王的药材,价值多少?”
方寿祥苦笑道:“这个……臣实在算不清了,这些年断断续续送来的,按照市价,少说也有几千两银子。”
杨慎转向朱厚照,正色道:“殿下,南和伯虽然有过错,但他并非主犯,只是被裹挟其中。而且他主动认罪,交出赃银,态度诚恳。臣以为,可以念在他为国征战多年的份上,从轻处置。”
朱厚照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杨慎继续说道:“南和伯刚刚从广西平乱回来,立有战功。若是因为这件事削爵罢官,恐怕会寒了边疆将士的心。”
朱厚照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开口。
“方寿祥,你可知罪?”
方寿祥叩首道:“臣知罪!”
朱厚照说道:“念在你主动认罪,且为国征战多年,本宫便从轻发落。没收你走私获利的所有金银,罚俸半年,以示惩戒。”
方寿祥大喜过望,连连叩首:“谢殿下!谢殿下隆恩!”
朱厚照摆了摆手,语气严厉道:“这次本宫饶了你,但你要记住,从今以后,老老实实带兵打仗,不许再做那些乌七八糟的生意,更不许再跟宁王有任何来往。若是再犯,数罪并罚,绝不轻饶!”
方寿祥正色道:“殿下放心,臣再也不会做生意了,就老老实实带兵打仗。宁王那边,从今日起,一刀两断,再无往来!”
朱厚照挥手道:“起来吧。”
方寿祥站起身来,躬身道:“臣告退!”
说罢对着杨慎深鞠一功,然后躬身退出。
朱厚照等他走后,才问道:“杨伴读,究竟怎么回事?”
杨慎这才走上前,将昨晚的事,从在南和伯府喝酒,到被刘养正带走,再到被按进秦淮河里,最后方继业带人赶到,将他救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朱厚照越听脸色越难看,听到最后,猛地一拍桌子,腾地站了起来。
“什么?宁王的人敢对你动手?”
杨慎点了点头。
朱厚照气得脸都红了,怒声道:“反了!反了!宁王这是要造反!杨伴读,你立刻去召集武德营,本宫要亲自带兵,踏平宁王府!”
杨慎连忙拦住他:“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朱厚照瞪着眼睛:“他都欺负到本宫头上了,这口气你让本宫怎么咽得下?”
杨慎劝道:“殿下,现在出兵,师出无名啊!”
朱厚照怒道:“他派人来杀你,这还不够?”
杨慎摇了摇头,说道:“宁王完全可以将一切罪责推给刘养正,说他擅自行动。而且刘养正也可以矢口不认,我们这里只有方继业算个证人,没有确凿证据。贸然出兵,反倒让朝廷陷入被动。”
朱厚照愣住了,半晌才道:“那你昨晚为何不杀了刘养正?”
杨慎苦笑一声:“殿下,我没有人手啊!我身边就一个唐寅,还烂醉如泥,打不过。方继业是来救我的,我要杀刘养正的话,就是让南和伯和宁王彻底决裂,方继业敢做主吗?”
朱厚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杨慎继续说道:“当务之急,是尽快把通倭案办完,给陛下一个交代,同时也是稳定江南官场,不给宁王作乱的机会。而且,宁王肯定还会报复,我们要小心了。”
朱厚照闷闷地坐回椅子上,越想越气。
“马上就要过年了,父皇还没召我回去,不知道还要在南京城待多久。”
杨慎说道:“陛下没有召回,说明陛下想让殿下做的事,还没做完。”
朱厚照眼睛一亮,兴奋道:“你的意思,咱们想办法逼宁王造反,然后平叛!”
杨慎连忙摆手:“殿下,人家不造反,你也不能逼啊!”
朱厚照又蔫了,嘟囔道:“那咋办?”
杨慎正色道:“其实,宁王如果真的要造反,必须动用南方六省的资源。所谓上兵伐谋,只要殿下坐镇南京,稳住南方六省,宁王就没有机会。最后所谓的造反,也就不了了之,如此便化解了宁王的密谋,还不动刀兵,这才是上策。”
朱厚照听完,沉默许久,嘟囔道:“本宫还是喜欢以德服人!”
杨慎笑笑,说道:“殿下身为储君,不能总想着打打打杀杀,要想稳住江南六省,不但要稳,还要破。”
朱厚照眨了眨眼,问道:“怎么破?”
杨慎说道:“这次通倭案牵扯出来的官员,上至南京六部,下至州县,盘根错节。您有没有发现,这些人要么是同乡,要么是同年,要么是姻亲,拧成一股绳,铁桶一般。”
朱厚照恍然大悟,点头道:“还真是!那个陈致远和赵文泰,不就是儿女亲家吗?”
杨慎继续说道:“江南官场连带严重,很多人沾亲带故,对上,可以蒙蔽朝廷,对下,可以欺压百姓,这次通倭案,正好撕开了一个口子。”
朱厚照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趁这个机会,把他们连根拔起?”
杨慎摇头道:“连根拔起太急,容易出乱子,臣的意思是,徐徐图之。”
“怎么图?”
“殿下处置了这么多官员,空出来的位置,不能再用江南本地人来补,得从北方调。”
朱厚照越听越兴奋,一拍大腿:“这个主意好!本宫这就给父皇上奏!”
他说着就要去拿纸笔,却被杨慎拦住。
“殿下且慢。”
朱厚照疑惑道:“怎么了?”
杨慎正色道:“殿下写奏疏的时候,不能直接说,调北方官员。否则江南那些官员定会认为殿下偏心,刻意打压江南官员,到时候群起而攻之,反倒不美。”
朱厚照挠了挠头:“那怎么说?”
杨慎微微一笑,说道:“殿下只需在奏疏中说,江南官场因通倭案元气大伤,急需有能力的官员递补,请陛下选任贤能,充实地方,至于选谁,那是陛下的事,跟殿下没关系,他们也就不好说什么。”
朱厚照重重点了点头:“你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