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原来不姓纪。
他还是不放心,又问了一句:“你祖上有没有姓纪的?”
白灵儿想了想,摇头道:“没有。”
杨慎心中不禁感慨,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不过,这年头吃饭也不能看手机,闲着也是闲着,就随口聊起来。
“你娘是从大藤峡嫁到白竹峒的吗?”
“不是!”
白灵儿摇头:“我娘是跟着我姥爷逃难,逃到白竹峒的。”
杨慎又问:“逃什么难?”
白灵儿的眼神暗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打仗。”
杨慎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姥爷叫什么?”
“李唐。”
杨慎忍不住笑了:“这个名字还挺大气的,听着有帝王之相。”
白灵儿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闷声道:“名字好不好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你们汉人打得家破人亡,四处逃命。”
杨慎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按照你说的,当时是有人作乱,朝廷平乱。你姥爷若没参与叛乱,为何要逃?”
白灵儿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怒意。
“什么作乱!分明是你们汉人皇帝不把我们当人看!”
此言一出,心底压抑已久的愤怨随之倾泻而出。
“你们汉人的官府,每年都要来收税。粮食要收,布匹要收,鸡鸭要收,连猎到的兽皮都要交上去一半!我们山里人本就吃不饱,交了税更没得吃!”
杨慎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白灵儿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
“有一年冬天,大雪封山,粮食颗粒无收。官府的人还来催税,说交不上就抓人去坐牢。我阿爸把家里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鸡都交了,还是不够。那些人就把我阿爸绑走了,关在牢里,不给吃不给喝。”
“我阿娘去求情,在县衙门口跪了三天三夜,没人理她。后来我阿娘病倒了,没等我阿爸从牢里放出来,就死了。”
杨慎沉默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白灵儿擦了擦眼角,继续说道:“后来村里有人带头,说不交了,跟官府拼了,我阿爸也跟着去了。那时候我才八岁,跟着阿爸进了山,躲在山洞里,吃野果,喝山泉水。官军来剿,我们就跑,跑不掉的就死,死了就扔在山沟里,没人收尸。”
她抬起头,看着杨慎,眼中满是倔强。
“你说,这是作乱吗?我们只是想活着!你们汉人的皇帝,坐在金銮殿上,吃着山珍海味,哪里知道我们山里人的苦?”
杨慎放下茶杯,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弘治皇帝那张疲惫的脸,想起武清县那些卖儿卖女的灾民,还有松江府那些被倭寇屠戮的村庄。
这天底下,苦的人多了去了。
“你说得对。”
白灵儿愣住了,以为他会反驳,会训斥,会说她大逆不道。
可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你说得对。
杨慎看着她,认真道:“官府盘剥太重,百姓活不下去,才会造反,这道理我懂,朝廷也懂,可懂归懂,做起来难。大明朝幅员万里,州县上千,官员上万,总会有人阳奉阴违,欺压百姓,当今天子就算想管也管不过来。”
白灵儿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杨慎又道:“不过你说的这些,我会如实上奏朝廷,陛下和太子都是想百姓好的,只是有时候,下面的官员不好好办事。”
白灵儿冷笑一声:“上奏了又怎样?能改变什么?”
杨慎说道:“或许能少收点税,少死点人。”
白灵儿不说话了。
杨慎重新拿起筷子,说道:“别站着了,坐下吃饭吧!你再不吃饭,没有力气,万一真来了刺客,你拿什么保护我?”
白灵儿犹豫了一下,终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