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靠在椅背上,已经打了三个盹。
每次睁开眼,许六谦都还是那个姿势,伏在案前,手里的笔不停,纸上的数字密密麻麻。
眼看天色已经不早,他便说道:“今天就到这……”
“侯爷,有问题!”
许六谦忽然抬起头来。
杨慎立刻坐直了身子:“什么问题?”
许六谦拿起一张纸,上面横横竖竖,写满了数字。
“都税司的账目本身没问题,没有偷税,没有漏税,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杨慎皱眉:“那问题在哪?”
许六谦指着纸上几行数字,说道:“问题在税上面,侯爷请看,这是都税司过去三个月的商税记录,我把每个月的税收按货物种类分了类,然后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杨慎凑过去看。
许六谦继续说道:“有些商户的税率比别家低,这不是偷税漏税,而且税收豁免,因为都税司有规定,某些货物可以减免税收,比如粮食、布匹、农具这些民生必需的东西。”
杨慎点头:“这很正常。”
“正常是正常,可侯爷再看这些享受减免的商户。”
许六谦又拿出一张纸,上面写了一串名字。
“这是过去三个月,享受了税收减免的商户名单,卑职这段时间管着商行的账目,和市面上各大商行都打过交道,名单上这些,全都是江西的。”
杨慎的目光一凝:“江西的?”
许六谦点头:“对,具体来说,是南昌府。”
杨慎心中默然,看来问题找到了。
许六谦继续说道:“侯爷请看龙江关的记录。”
他翻开另一本册子,指着其中几行。
“龙江关对进出货物有查验标准,粮食,布匹,铁器这些,抽检率比普通货物高,可过去一个月,从南昌方向来的船只,查验率明显低于正常标准。”
杨慎眉头紧锁:“低了多少?”
许六谦翻了几页,说道:“普通船只抽检率是两成,南昌方向的船只,抽检率不到半成。”
杨慎倒吸一口凉气。
半成,那就是百分之五。
别人十艘船抽检两艘,南昌来的船二十艘才抽检一艘。
这要是想夹带点什么,简直易如反掌。
许六谦又翻了几页,语气凝重起来:“还有更奇怪的,侯爷请看龙江关的行船记录。”
杨慎凑过去,只见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信息。
许六谦指着其中几行:“熊琼是上个月初十上任的,从他上任那天开始,夜间的行船记录就多了起来。”
杨慎仔细看了看。
果然,熊琼上任之前,龙江关的夜间行船记录寥寥无几,偶尔有一两艘,都是急递公文的官船。
可熊琼上任之后,几乎每隔两三天,就有夜间行船的记录。
货物种类写得很笼统,船主姓名也看不出名堂。
杨慎抬起头:“这些船,都是去南昌的?”
许六谦点点头:“要么去南昌,要么从南昌出来。”
杨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把这些线索串在一起,一条清晰的线渐渐浮现出来。
都税司给南昌的商户减免税收,降低查验标准。
龙江关给南昌方向的船只夜间放行,记录含糊不清。
王春在府学里掌控舆论,潜移默化地影响生员的思想,同时在生员中物色可用之人,比如对朝廷不满,怀才不遇的,悄悄拉拢,为宁王储备幕僚或暗桩。
三个从八品的小官,三个看似不起眼的职位,串联起来,就是一张大网。
杨慎睁开眼,缓缓说道:“假设说,有人想在这江南搞事情,他需要准备什么?”
许六谦愣了一下,然后认真想了想。
“首先,需要银子!”
杨慎点头:“不错,没钱寸步难行,咱们就从银子下手!”
许六谦问道:“侯爷打算怎么做?”
杨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咱们的生意现在做到什么程度了?”
许六谦想了想,说道:“丝绸、棉布、毛衣,这几样市场占有率已经很高了。特别是毛衣,独此一家,别无分号,从去年冬天到现在,销量一直很不错。”
杨慎点了点头:“布匹这块,占了南京城多少份额?”
许六谦伸出三根手指:“大约两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