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魔网之主。”
笑神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奇特，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播，而是直接回响在罗恩的脑海深处，清澈、平静，却又带着一种历经无尽沧桑后特有的疲惫感。
他虚幻的身体在说话间似乎又凝实了一分，周围空间的灵能波动随之平复，显示出他对力量精妙绝伦的控制。
“请让我问您一个问题。”他微微偏头，面具上空洞的眼眶似乎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视罗恩的本质。“您，对于由我们灵族的创造者古圣建设，在它们陨落后由我们灵族维护的网道，到底了解多少？”
听到了笑神的问题，罗恩不由得沉默了一瞬。他缓缓转过身，将权杖轻轻靠在舷窗边的合金框架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走回指挥室中央的全息控制台旁，双手支撑在台面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控制台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集中。
对于网道，他知道的东西的确不少。
对于网道的历史起源，在漫长岁月中一步步来到了如今模样的原因，甚至还有部分灵族使用网道的方式。
对于这些内容的掌握，哪怕是一些自诩博学的古老灵族长老，也未必能比他了解更多。
但是，这些了解，并不可以帮助他，理解网道的本质和建造方式。他知道网道是什么，知道它大概有什么用，知道它的一些历史和现状，就像一个人知道一座宏伟宫殿的外观、历史和部分房间的用途，却完全不清楚其地基结构、承重原理、建筑材料以及具体的建筑图纸。
而在接下来的宏大计划中——那场旨在跨越广袤银河、应对多重危机、可能决定无数种族命运的远征——恰恰就需要对于网道的本质和建造方式，有一个充分、深入、近乎于创造者层面的了解。
因为，他们不仅要使用它，更可能需要在极端情况下维护它、甚至局部改造它，以应对瞬息万变的银河局势和潜在威胁。仅仅知其然，远远不够。
罗恩摇了摇头。
“我只了解它的起源和少数的使用方式。作为古圣的产物，其技术层次和蕴含的原理，超越了当前银河绝大多数文明的认知极限。
哪怕是当初的人类帝皇，那位统一泰拉、建立帝国、自身力量深不可测的存在，也没有将之给完全理解。
甚至耗尽整个帝国黄金时代的资源与智慧，动员了无数顶尖科学家、灵能者与技术神甫，也不过是能够对网道位于泰拉地下那一小节进行最粗暴、最基础的维修和加固，其过程艰难险阻，代价惨重，最终仍因变故而功亏一篑。”
笑神静静地听着，面具后的情绪难以揣测。待罗恩说完，他轻轻颔首，那姿态仿佛一位导师在倾听学生陈述已知的功课。
“这已经是非常可怕的事情了。”
笑神的声音依旧平缓，但其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您知道吗？在我当初，通过某些渠道，知晓了人类之主竟然真的参透了网道的一部分——哪怕是十分微不足道、仅仅局限于结构认知和基础维护层面的那一部分后，我也震惊得不行。那种震惊，并非源于对人类能力的低估，而是源于对古圣造物那近乎绝对深邃复杂性的深刻认知被打破。我甚至……产生过一丝后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后悔没有在更早的时期，以更直接的方式出手，帮助对方。或许，如果当时我们能达成更深层次的合作，后续的许多悲剧……可以避免。”
“为什么？”
“那是网道，魔网之主。”
笑神回答道，他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
“我可以向您保证，以我作为灵族神祇的位格与认知起誓。
哪怕是你体内，那不可思议的、连接众生、编织现实的魔网，其本质上蕴含的规则力量与创造逻辑，和一个屹立在银河系巅峰、几乎将整个亚空间本质都参透了的古圣文明，集其全族智慧、倾注无尽资源、全力以赴制作的终极产物——网道——的复杂程度与基本原理，绝对是不相上下的。”
笑神说着，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他缓缓抬起手，那由灵能构筑的手指修长而稳定，伸向自己脸上那张仿佛与生俱来的小丑面具。指尖触碰到面具边缘时，发出轻微的、如同玉石交击的脆响。然后，他轻轻摘下了面具。
面具被摘下，一张脸出现在罗恩的眼中。这不是一张威严、神圣或俊美的神祇面孔，反而出乎意料的……有些普通。
是的，普通。
五官的排列组合符合人类的审美，但并无特别惊艳之处。
然而，这张普通面孔上镌刻的痕迹，却诉说着无法言喻的沉重。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疲惫，那种疲惫并非肉体劳损所致，而是源自灵魂深处、历经亿万载光阴冲刷、承载整个种族兴衰存亡重担后的倦怠。
眼眶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眼圈，仿佛已经无数个世纪未曾安眠。如果被一个不知情的凡人看去，大概会误以为，这是某位因政务如山、压力过大而长期失眠的帝国书记官，在过度操劳后的憔悴面容。
除此之外，在那对闪烁着琥珀色光泽的眸子里，罗恩还看见了更多、更复杂的情绪。
疯狂——那是目睹过太多毁灭与混沌，自身又游走于理智边缘所沾染的痕迹；痛苦——源自对族裔堕落、文明崩塌、同胞受难的切肤之痛；挣扎——在绝望境遇中不断寻求出路、与命运抗争的坚韧意志；责任——作为仅存自由神祇，对灵族未来无法推卸的重任感……
以及，在最深处，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释然和期待。
“网道，”
笑神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仿佛在揭示一个宇宙级秘密，
“它作为一个迷宫，存在于物质界和亚空间之间。它既作为两者的一部分存在，同时又不存在于两者之中任何一处。它不是桥梁，不是通道，不是夹层，而是一种……同时具备双方特性，又超越双方定义的特殊构造。”
笑神一边解释，一边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随着响指声落下，萨巴手上那枚戒指骤然爆发出远比之前更强烈的光辉。
光芒并非刺眼，而是温和地铺展开来，如同水银泻地，迅速在罗恩面前的空中凝聚、塑形。
一个微缩的银河系三维全息地图浮现出来，无数光点代表着恒星，星云如同飘渺的纱幔，旋臂缓缓转动。
而在这银河地图之上，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线”——数不清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线条，它们并非简单的直线或曲线，而是以极其复杂的方式相互交缠、连接、分叉、回环，形成了一个庞大到难以一眼穷尽的立体网格结构。
这些线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流动、脉动，仿佛拥有生命，构成了一个远比银河本身星辰分布更为密集和有序的网络。
“您所看到的，便是网道在宏观尺度上的近似投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