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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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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西平的心像被猛地抓在喻沅手裏,

比在寒山寺对上喻沅手中匕首还要忐忑。他迅速停住,坐在她床边发问:“十二娘,你是什么时候……”

他对着神色平静无波的喻沅,

想问她究竟知道了些什么,

但是剩下的话一齐卡在心裏,无数疑问争着抢着往外头冒,在喻沅澄澈的目光裏,千言万语灰飞烟灭,

怎么也问不出来。

活了两辈子,

孟西平现在才明白,

什么叫近乡情怯。

或许是因为紧张,他感觉胸前的伤口好像被一双无形的手反覆拉扯揉搓,

生出无数细小深刻的血痕,

因窒息而神情痛苦,

几乎不敢继续看喻沅了。

而喻沅一直在默默註视着孟西平,从江陵再见,

她的目光没这样认真且直白过,像是将孟西平整个人的表情都刻在心裏,和前世的孟西平一寸一寸仔细比较。

看着孟西平飞快褪去血色而显得惊惧的神色,

她喉间发出一声轻轻的嘆气声。到了帝京后,见到故人种种,

心中滋味难以言喻。

还没等她理清楚思绪,裴三娘和慧宜公主轮流粉墨登场,

俨然宁王府未来主人,一个赛一个惹人生气。

直到此时,

喻沅才生出一股终于要和孟西平坦诚相见的感觉,

孟西平不是胸有成竹、步步紧逼的宁王世子,

她也不是前世软弱怯懦的喻十二娘。

她挪开目光,心下笑了笑,舒畅了些,更有了一些微妙的,足以剖开孟西平的直觉。

也该轮到孟西平忐忑不安了,这个屡教不改,嘴比心硬的大骗子!

两方地位调转,喻沅眼睫扇动,似两只蛰伏在她眉眼之间的蝶,悄然落在孟西平心间。

孟西平目光躲闪,被蝴蝶飞过的四肢百骸裏都结了冰,喻沅微微垂着头,更加看不明白她的心思,于是他的脸又白了一寸。

喻沅唇角扯动,心中并不平静,但她决意要孟西平也好好尝尝她在江陵时的坐立难安,不着急回答他的问题,转而问起今天的事情。

慧宜公主与本朝皇帝是同胞兄妹,养尊处优多年,她的出身决定了她可以拥有强硬的性格。老妖婆也懂事的很,从不插手政事,所以在其他的事情上,只要不是过于荒唐,皇帝也就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她诸多容忍,帝京裏少有能直接忤逆她的。

喻沅前世曾经费尽心思打听过慧宜公主的喜好,可惜老妖婆积威慎重,帝京裏的人对她的事情讳莫如深,没打听到多少。只知道慧宜公主早年在帝京也是个长袖善舞的人物,后来匆匆下嫁驸马爷,驸马一家是个破落户,完全依附于慧宜公主,只得对她百依百顺,婚后无人顶撞,纵得慧宜公主对身边人有种超乎寻常的掌控欲。

老妖婆在帝京裏,最宠爱的反而不是她的几个儿子,她最偏爱、时常挂在嘴上的人是孟西平和裴三娘,对和她亲近的裴三娘是春风化雨,违背她心意的人就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这次喻沅直接顶撞慧宜公主派来的人,王妈妈人黑心恨,说不定会在老妖婆跟前添油加醋,告上几状。那老妖婆肯定又会将一切都怪到喻沅身上,觉得是喻沅教唆了孟西平,破坏她和孟西平姑侄之间的关系,还抢走了裴三娘的好姻缘。

喻沅经历过,如今看慧宜公主不过寻常,也不必费心思讨好。

可一个身份比她高的人在身边天天蹦跶,多少还是有些不舒服,她仰起头,故意挑起目光:“慧宜公主不会善罢甘休的,说不定要亲自上门找我算账,世子爷打算如何处理?”

她不知道,慧宜公主因为她已经亲自带着裴三娘来过宁王府。

孟西平顿了顿,勉强压下其他心思,他将王妈妈送回去时早就做好了打算:“慧宜姑姑那边我会亲自上门,找她要个解释,宁王府的人,也不是好欺负的。”

喻沅心知那位慧宜公主真如孟西平所说好解决也就罢了,可她分明就是个顽固不化的老妖婆:“我一早就想问,你和其他人关系相当一般,为什么单单对慧宜公主如此客气?”

爹娘溺爱,横行帝京。慧宜公主的几个儿子是个顶个的纨绔子弟,有一回他们当街犯事,不巧被孟西平看到,被他亲手送到了府衙,要徐静敏严加教训,也不见他有丝毫留情。

孟西平知她心中始终有个疙瘩,和慧宜姑姑的矛盾无可调和,斟酌着说:“我爹曾经出言顶撞皇帝,幸好姑姑出言相救,才免了责罚。后来我爹娘关系不睦,常常两人都不在府中,将我单独丢下。她看不过眼,将我接到慧宜公主府,视我为己出,甚至疏忽了她的几个孩子。”

他语气冷静,提起宁王夫妇的事情,像是已经习惯了。

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毕竟喻沅嫁过来没多久,宁王夫妇就意外身亡,她当初只觉得宁王夫妇或许有些龃龉,夫妻不像夫妻,倒像成年累月的仇人。后来喻沅担心提起孟西平的伤心事,很少主动提起他的爹娘,他更不会主动提起宁王夫妇的事情,喻沅自然不知道这些内情。

宁王夫妇似乎总是来去匆匆,对喻沅态度淡淡,慧宜公主性格强势,无论何事都喜欢插上一脚,来彰显她的权威。前世孟西平八面玲珑,帝京裏人人称颂,如今却沈默寡言,撬不开嘴,喻沅时常怀疑,怎么孟西平到她跟前就变成了闭嘴蚌壳。

看来重生这件事,不止改变了她的性格,孟西平也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

喻沅蹙眉,定定看了他一会,下了结论:“幸好你的性格不太像你的爹娘,也不像老妖婆。”

要是像慧宜公主,她可就不要他了。

孟西平听了她的话,眸中星火欲燃,好像更紧张地看着她,一幅担心她今晚怒发冲冠要离开宁王府的表情。

喻沅露出一个短暂而过的笑意,笑容很淡:“下次慧宜公主再要上府惹我,我绝不会这么手软。”

有孟一在,她要多拉几个公主府的人当垫背的,最好能气死慧宜公主。

她的笑藏在柔和的面庞下,孟西平简直有点喘不过气似的,说都说不太清楚:“你和慧宜公主最后一面,她是不是在你面前说了些什么?”

喻沅疑惑,瞥他:“你不知道?”

孟西平被她清亮的眼神看得一怔:“我回府时,只知道慧宜公主曾经带着裴三娘进府,莹玉急着要赶回江陵,无人知晓你们的谈话内容。”

当时情景,他险些崩溃,谁知出门一趟,再回来时见到的只有冷冰冰的尸体。

莹玉视他如洪水猛兽,当他是害死喻沅的凶手,不愿意和他多说一句话。孟西平遵从喻沅遗愿,将莹玉送回江陵。。

喻沅尖锐地哈了一声,掀开面上浮着的冷静:“我还没去世,待你亲如母子的慧宜姑姑就迫不及待带着裴三娘进府了,以我病重为借口,要裴三娘取而代之,接管宁王府。”

那时候的裴三娘可比现在嚣张多了,胸有成竹的站在慧宜公主身后,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哪有在渡口委委屈屈的样子。

她们只会在孟西平面前装的好无辜。

痛苦成了坚硬的冰壳,禁锢住孟西平全身。

他一会想着,前世慧宜姑姑含着笑在他面前答应会好好照顾十二娘的尘封记忆,眼前又不断浮现出慧宜公主前日对他说的话。

慧宜公主在他面前尚且如此,在喻沅面前只会更加过分。

孟西平的口裏似乎能尝到胸中翻腾上来的血腥气,剎那之间,他已经能想象到当时的情景,那些话砸在喻沅身上,该有多疼啊。

他喃喃道:“十二娘,对不起。”

喻沅躺在床上,转过身背对着他,盯着床幔上一朵雍容华贵的芍药:“你在替谁说这句话?”

孟西平大气不敢出,浑身却陡然绷直了,僵硬如石:“是我没有及时赶回来,将你陷在宁王府中。”

对不起那个雪天初见,对他满腔热忱的小女娘。

对不起在宁王府裏苦苦等待他归来的喻十二娘。

嘆息似的话落在耳畔,喻沅翻身起来,看清了孟西平茫然又痛苦的脸:“你当真不知道?”

孟西平註意到她不信任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猝然低头:“我回府时,她们人已经不在,在你的……灵堂旁……裴三娘说了些羞辱你的话,我将她们都赶了出去。”

那日要不是慧宜公主闻讯赶来,孟西平手下的人差点对裴三娘动手,直到传来莹玉的消息。

喻沅不知道说些什么,裴三娘光在她面前楚楚可怜,压根没胆子在孟西平面前提,合着她白受气了!

暮色四合,宁王府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屋内没有点灯,人影模模糊糊,仅剩的光亮来自于挂在门口的两盏玲珑猫儿灯。

孟西平在官船上做得那一盏灯被船上水雾淋湿了,喻沅当时正和他生闷气,从他嘴裏敲不出半句话,叫莹玉一把火烧了那早已被水汽淋湿的灯。到了宁王府后,他又不知道从哪提了两盏来,挂在院子裏面,比之前的还要漂亮。

喻沅望着散发着暖意的灯笼走了会神,脸色雾蒙蒙的,几乎听不到房间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她目光轻轻往下一飘,和在门口竖起耳朵偷听的丫鬟对视一眼,剎那之间恢覆清明,温和地说:“莹玉,你们都去梳洗下,不必在门口伺候。”

莹玉和慧宜公主府的人打了一架,脸上都被挠出血痕了。

莹心乖乖守在门口,观察着屋内情况,时刻准备冲进来将十二娘带走。

闻言,她明白娘子和孟西平有话要说,乖巧笑:“娘子,有事您就叫一声。”

孟西平不知为何,也转头看了莹玉一眼。

莹玉被她们两人的眼神盯着莫名其妙,在门缝裏朝喻沅笑了笑。

喻沅也朝丫鬟安抚地笑,等门彻底关闭,屋内只有她和孟西平两人,她慢慢敛了笑容。

屋内彻底失去了光亮。

喻沅陷入黑暗中,有些不适应,忍不住摩挲被子上面的花纹,一双手伸了过来,孟西平将靠枕放在她后背,动作一气呵成。

孟西平的面容模糊,他点燃了茶几上面的烛火。

屋内亮起来的那一剎那。

喻沅的心仿佛同步点亮,她悠悠问脸色不好的孟西平,终于转向正题:“我还没问你呢,你既然和我一样,那未必寿终正寝,又是怎么死的?”

孟西平也与此时开口问:“刚才说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喻沅眸光亮极,烛火飘摇,看得久了,仿佛神魂都被一豆大小的亮光吸进去:“当一个人不再糊涂的时候,总能发现些什么。”

从江陵到帝京的路上,她一直在想。

孟西平的种种举动诸多怪异,他不像是个闷嘴葫芦,那些话有什么好瞒着的,也值得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破例。除非事关她,除非他真正想瞒着的,是她的死亡,或许,还有他的。

他不想让她知道。

宁王府裏身边几个丫鬟接连出事也不像是意外,起初喻沅觉得是示威,一直以为是裴三娘做的。

可在渡口,看孟西平的态度,又不太像裴三娘的手笔。裴三娘只会仗着慧宜公主的势耀武扬威,她已然拥有更强有力的帮手,倚仗权势就能让喻沅低头,不会干出这种落人把柄的事情。

直到在寒山寺,她才隐约明白,出手试探。

孟西平不该瞒她,或许会陷入下一个漩涡,或许会被另一种痛苦裹挟。

但喻沅对即将到来的暴风雪坦然受之。

孟西平终于失去他的气定神闲,他坐在床边,垂下头,整张脸都被阴影覆盖。

陡然失去所有,颓然地扶额苦笑,像一尊无可奈何要露出伤口的兽。

喻沅耐心地等了一会,漫不经心地看着他弯下来的脊背。

有好一会,两人都没发出任何声音,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等喻沅数清楚他背上外袍的褶皱。

孟西平终于吐出几个字:“十二娘,再信我一次。”

他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她,眼睛裏有水光闪过,恍惚带上一丝恳求:“我们好好说一说。”

喻沅盯着他,似在判断他的话语,神色微微闪动,将脖中的鸳鸯玉配取了下来:“世子爷,你的那块呢?”

孟西平看得肝胆俱裂,麻木地从怀中将玉佩取了出来,他闭了闭眼,将玉佩放在她手心。

喻沅将一对定亲信物握住,神情缓和许多:“世子爷竟肯交到我手中,任由我选择。”

她笑起来神情近乎飘渺,从枕下摸出她抽空编的天青色玉络子,还有孟西平给她的匕首,放在玉佩中间。

喻沅将选择再度还给了孟西平。

孟西平呼吸倏地一滞,明白了她的意思。

要么宁为玉碎,要么“失而覆得”,他别无选择。

孟西平呆了呆,如梦方醒:“我还记得你曾经送过我一个亲手编的玉络子,我把它放在书房裏面。”

后来不管他怎么找,都找不到,随着喻沅去世,玉络子也凭空消失了。

喻沅没想到她心心念念的东西,孟西平还记得。

她眨了眨眼,将那些思绪一并从眸中扫走:“莹玉呢,最后她可有平安回到江陵?”

孟西平微微一顿,目光穿过门缝,落在外面那个最活泼的丫鬟身上:“我让人护送她去江陵,三日后,她在回江陵路上,和我的手下一起尸骨无踪。”

喻沅听得眉目低垂,也是,那些人连莹心她们都没放过,怎么可能放过落单的莹玉。

她突然眸光一亮:“他们为什么要害莹玉,你查清楚了没有?”

按理说,喻沅已经死了,莹玉失去了价值,他们冒着被孟西平发现的风险,也要杀掉莹玉,裏面必有蹊跷。

孟西平在她的期盼的目光裏,犹豫着点了点头。

后来他给莹玉报了殉主的消息,一点点查,查到了京中几位皇子身上,甚至裏面还有喻府的手脚,但他没有等到找出真相的那一天。

孟西平没有给出确定答案,他静了一会,谨慎地说:“我还没查清楚就回到了帝京,或许是我查的漕运相关,涉及几位皇子,还有可能牵扯到了江陵。”

一听他提到江陵,喻沅下意识抓住被角沈思,她身为喻家人,最是知晓江陵情势,在江陵做什么事都离不开喻家。前些年,她化名钱公子在外做生意,也知道其他地方水帮势大,可唯独江陵犹如铁板一块,任谁来都不好使,他们只认一个喻字,漕运一系的官员逢年过节少不得来拜望喻老太太。

喻沅忽然想起了什么,挑眉问孟西平:“他们冲着我来,是因为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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