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之中,
小泥人偶手裏握着的粉色小扇子滚落在地上,陶泥捏的扇子,只有黄豆粒大小,
滚到地上就消失不见了。泥偶的其余身体残骸则和米缸碎片混在一起,
被人从屋前踢到屋后,被倾覆下来的阴影逐渐覆盖。
伴随着屋内数声尖叫的尾音窒在胸中,像是被人骤然掐住了喉咙。
不过一会,嚎啕大哭声、惊呼声与喧闹声同时渐渐远去,
土匪们满载着战利品扬长而去,
留下比以往更加死寂的村庄。
又过了不知多久,
昏暗的屋内忽然走进来一个男人。
粉色的小扇子打着转,被挡住了去路才慢悠悠停下来,
滚到男人的皂靴鞋边。
被一只修长的手捡了起来。
手的主人认出来这小东西曾经挂在哪个部位,
身影微微晃动,
握成拳头。
那人侧面线条凌厉,唇角紧紧抿起,
大半眉目都被模糊的暗色遮住,像是与黑色融为一体,似温柔,
也似无情。
他身后也进来三四个体格健壮的灰衣男子,瞬间将狭小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而距他们一步之遥的屋外,
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外面太阳渐渐西斜
,鸭蛋黄似的落日将天边染成金黄如蜜的混沌色。
小山村裏起了炊烟,
两三条灰白的烟雾袅袅腾起,飘入云中。
突然一队人马奔袭而至,
打破了这裏的一潭死水的平静,
惊弓之鸟们再度关紧门窗,
熄灭柴火,惊惶地捂紧了孩童的嘴,从门缝裏面紧张兮兮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
黑压压的人马恰似一群不小心掠过此地的鸟雀,腾空而起,直奔山脚的目的地而去。
深秋浓重的光影将山脚下孤立破落的小房子一分为二。
余大娘呆呆坐在自家房屋门口,有如木雕泥塑,她身上的衣服早已在争吵之间被扯得稀烂,一脸麻木地看看屋内,望不到头的昏暗。虽然家徒四壁,但是她每日将屋裏收拾得干干凈凈,等待丈夫和孩子回家。
不到十天,家裏又变得一片狼藉,丈夫好不容易每天上山挖药材卖来的一点钱又被抢走了,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头。
她盯着刚刚被装好的两扇门板上臟乱的脚印和刀剑砸出来的痕迹,不忍心继续看下去,绝望地望了望头顶的太阳,已经干涸的眼底又涌出来连绵不绝的泪水。
看到数十匹马伴随着烟尘滚滚而来,她也只是默然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低头用臟兮兮的袖子擦脸,手裏紧紧捏着最后藏下来的十枚铜钱。
怀中还有十两银子,是刚刚进去的那人给的。
余大娘没将这笔意外之财放在心上。
没什么是不能失去的了,说不定马上这十两银子马上也会被山匪们抢走,
只是可怜了那几个姑娘,余大娘心裏有些不忍的想,还不如昨天将她们赶走,即使被野兽咬伤啃食,也好过被贼人掳走生不如死。
黑亮的马儿在屋前齐齐停下,执着缰绳的灰衣男子们无声下马,动作整齐一致,压迫感扑面而来。
但现在坐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一位羸弱且刚刚失去一切的妇人。
为首的赵继明下马后,察觉出这裏的村民对外人不同寻常的抗拒,他先细细打量了一圈四周情况。
门上挂着的各种粮食被人随意踩落至地,锅碗瓢盆碎得碎,坏得坏,这裏刚刚遭受过一场巨大的风暴。
他心裏已经打了个突,上前和余大娘攀谈起来,为了让她放松警惕,他甚至主动撩起衣袍,就坐在余大娘面前的木墩上。
余大娘在门口枯坐了好几个时辰,终于等到人能听她痛快地骂一顿张大龙。
赵继明在混杂着一部分官话的青陵方言裏面艰难提取关键词,得知她们每年所得一半以上都要上供给张大龙,附近村子被抓上山的年轻女娘更是不计其数,越听越愤怒。
他到任后,就被上官提醒青陵山匪穷凶极恶,但觉得是个麻烦事,一直拖着没沾手。直到此时,看到余大娘,他才后知后觉,升起一股不明不白的愧疚。
民生多艰,积弊已久。他既然舍弃帝京来青陵当一方父母官,怎能后退做懦夫。
余大娘家徒四壁,还肯施舍出一点善意给喻十二娘她们,免得她们在露宿野外。
他肃然道:“在我治下的青陵,竟然还有人这般欺压百姓,横行乡裏,将国家律法置于何处!”
余大娘听出他的身份,下意识站起来,拢了拢散乱的头发,但她很快就发觉自己这些动作只是无用功,肉眼可见的痛苦没有掩饰的意义。
她惨笑两声,脸上两道深深的泪痕随她的笑容被拉扯变形,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话裏藏着的无望和怯懦:“原来是县令大人,您是来找裏面那位大人的吧?”
得知他是青陵知县后,不是畏惧,是一种习以为常的冷漠绝望,被摔打无数次,被给予希望又拿走,如此反覆,才对一切天降下来的希望都保持警惕。
赵继明发觉自己对着这样一张绝望的脸,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无动于衷,承认他此行的确是跟着孟西平而来。
大约半个时辰前,灰衣男子们发现了医馆马车的痕迹,顺着车辙追踪至此,却没发现十二娘和丫鬟们,发现此地似乎还刚刚经历过一场不大不小的劫掠,担心十二娘出事,不敢耽搁,连忙将消息传回青陵县衙。
赵继明得知消息时,正和孟西平以及水帮的人在一起,商量如何借助水帮的力量对付张大龙那伙山匪。
孟西平听到喻十二娘的消息,脸色大变,一言不发,当即丢下所有人起身纵马出城。
水帮的小头领颇把自己当回事,不敢对孟西平甩脸,质问起赵继明起来。
等焦头烂额的赵继明说服水帮的人,已经得到孟西平出城的消息,他集齐县衙内所有好手和水帮的人,追孟西平差点追得腿断。
等赵继明找到这裏,孟西平早就进屋内去了,也不知在裏面发现了什么东西,迟迟不出来。
赵继明担忧地从门板往裏面望,只能觑见一片黑沈沈,他脸色不知不觉难看起来,喻家娘子难不成真出了事?
余大娘误会了赵继明的脸色,小心瞄了县令大人好几眼:“刚才进去的大人帮忙修好了门板,还给了民妇十两银子。”
哀怨过了,想起来日子照样要过,家裏几个孩子嗷嗷待哺,她手脚无措,不知道刚才的话有没有得罪县令大人。
她心中惶然,把银子拿出来,双手捧着要孝敬给赵继明。
赵继明哭笑不得地拒绝:“既然是他给的,你就放心拿着吧。”
余大娘喏喏应下:“多谢大人。”
她死死捏着铜钱,坐立难安,期盼着丈夫早点回来。
赵继明拿出些破釜沈舟的气势:“你放心,我赵继明一日坐在青陵县令的位置上,便有青陵一日安宁,早晚将这些欺压良善的山匪恶霸彻底翦除。”
否则他还有什么面目当这个青陵知县,灰溜溜回家得了。
余大娘眸中希望之火燃起又熄灭,对张大龙他们的畏惧占据上风,只恨自己不是哑巴,不肯继续说了,唯恐引来后续报覆。
前任县令开始话也说的好好的,后来他和张大龙成了拜把子的兄弟,纵容土匪们行凶,这新县令看起来年纪轻轻,嘴上没门,不太牢靠的样子。
赵继明也不多为难余大娘,掸了掸外袍上的灰尘,去找孟西平。
他心中盘算着,山匪的事情终究是要解决的,不如借喻十二娘这件事,要世子再帮忙插一插手。他也要借此机会和姐姐赵玉娘写封信,告诉她喻十二娘不比寻常,不要因为家裏的交情就和裴三娘她们掺和到一起。
帝京裏所有人都猜错了,孟西平十来年不去江陵,不提喻家,或许不是因为他看不上这门亲事,而是将喻家娘子看得很重,才不肯轻易对人言。
姐夫徐静敏同孟世子走得很近,玉娘姐姐又一向聪慧,应该能明白他的意思。
赵继明刚要推开门——
屋内,孟西平弯腰将所有的泥人偶碎片捡起来,他将腰上的小书生也取了下来,放在一起。
紧随他其后进来的灰衣男子搜遍屋内,摇了摇头、十二娘没有留下来任何东西。
孟西平垂眸沈思,从屋内走出来。
和赵继明打了个照面。
赵继明先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番孟西平的神色,没看出什么,心中揣测不安:“世子,张大龙他们刚刚来过这裏。”
孟西平已经猜到,平静地说:“知道了。”
赵继明咯噔一下,觉得孟西平面上沈静,眸中却已经有无数风暴凝聚,越发猜不透世子的心思,他随见孟西平手裏拿着团东西,随口问:“在屋裏发现了什么?”
孟西平手上用力,紧紧握住从屋内带出来的东西,抬眸时风暴消散:“没什么,一些十二娘随身带着的小东西。”
仅仅一步之遥,两人神情起了细微的变化。
灰衣男子们早将方圆一裏探查清楚,他们在屋后发现了马车厢,车厢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并不常见的药味,和医馆大夫说的对上了,正是十二娘出青陵时用的那一架,跟车的马却不翼而飞,车厢四周只有一些踩得稀碎的糕点,三两件衣裳,像是来不及收拾,匆忙之间掉下来的。
孟西平瞥一眼他们找来的东西,认出来这些衣服是几个丫鬟的。
喻沅绝对不可能和她们分开。
他对孟一说:“先带人沿着马蹄痕迹追一追,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线索。”
又对赵继明说:“你准备一下,去和水帮的人说清楚,叫他们引路,立刻出发去张大龙所在的卧龙山。”
余大娘在旁边听到熟悉的名字,这下明白了:“你们是来找喻家娘子的?”
孟西平沈默了一会,低声回道:“是。”
余大娘着急地说:“你们来迟了!她早上被张大龙抓走了!”
孟西平脸色阴郁了一点。
无人知道,他此刻已经五内俱焚,胸中闷成一团,眼前的赵继明好像突然分成了两块,他浮在身外,却觉得浑身是尖锐的痛苦,叫嚣着要冲出身体。
余大娘生怕他没听清楚,大声朝孟西平说:“那么好的一个小娘子,还给了我许多银子,她们都被人抓走了,你们快去找她!”
赵继明无意间瞥见孟西平指节泛白,几乎是僵立在原地,替他问余大娘:“大娘,那些女娘是什么时候来的,有几个人,又是什么时候被抓走的,你把情况都仔仔细细说一遍。”
他说着便从怀中拿出一锭银子,要给余大娘。
县令老爷出手大方,余大娘心中忐忑地拿了,按下对小女娘身份的好奇,努力回忆起昨晚的情景。
“大概是子时左右,我听见几声连续的敲门声,披着衣服起来看,发现是四个年轻的小娘子等在外面。”余大娘想起来也不得不感嘆,“哎哟,个个长得漂亮极了,尤其是中间的小娘子,差点以为她是林中精怪,将我们吓了一跳。小娘子客客气气地说她姓喻,想要借宿一晚。”
“那几个小娘子脸色惨白,也不知赶了多少路才找到这裏,民妇连忙放她们进来休息。”
她回忆起和喻家娘子的初见:“我听那几个丫鬟模样的人称呼最中间的人为十二娘。喻家娘子安安静静的,教养很好,看着就像是那些富贵人家裏面出来的小娘子。”
清脆的一声响动,三人都听得分明。
孟西平竟然将手裏那只小书生硬生生地捏碎了!
赵继明看得心颤不已,追问余大娘:“然后呢,喻家娘子她们是怎么被张大龙掳走的?”
余大娘一提起张大龙,语气就有些恨恨地,恨不得亲手宰了他们:“就在两个时辰前,眼看着小娘子们要准备离开。都要怪他杀千刀的张大龙,前天来抢过一遭,今天又突然来了,把几个娇滴滴的小娘子都劫走了。”
两个时辰前,赵继明一下子心冷,要是孟一在她们身边还好,那几个丫鬟能顶什么用。
等他们找到喻十二娘,黄花菜都凉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到孟西平身上。
孟西平心中如被烈火焚烧,烧得他肝臟肺腑裏面都是火星子,稍微一松手,便有新鲜的血顺着陶泥碎片流下来。
余大娘好奇地问那位不说话的俊美男子,话裏有些埋怨:“你认识喻家娘子,她是你什么人?怎么会让她一个小姑娘流落在外,现在又让她被张大龙给掳走了。”
孟西平眉目低敛,语气艰涩:“她是我的未婚妻,是我……没照顾好她。”
孟西平突然将手裏的东西往身边灰衣男子怀裏一摔,快步走开。
赵继明眼前划过一缕红色,匆匆跟过去:“世子干什么去?”
孟西平翻车上了马,捏的缰绳上面也是一手血,沁成团黑紫色,和他的脸色差不多。他浑然不觉被割开的伤口,居高临下看赵继明:“你立刻叫上所有人,去找十二娘。”
余大娘在后头追了一句:“张大龙他们就在山上,离这裏不远,你们可一定要将小娘子救回来!”
孟西平浑身似一张紧绷的弓,箭在弦上,坐下马儿感受到他的情绪,焦躁得嘶鸣一声。
赵继明也抓住缰绳上马:“等等我!”
他是真心祈求喻十二娘好好的,不然孟西平眼下这样子,他已经开始担心这县令的位置还能不能继续坐下去了,说不定张大龙没死,他就已经因公殉职。
远处雾影重重,山峦掩去归路。
一条羊肠小道直通山顶。
水帮的人得了青陵县令的承诺,轻易舍弃了张大龙这个曾经的伙伴,立刻帮着赵继明去找人算账,准备做第一个投名状。
“翻过这座山,前面就是张大龙的营地。”
指路的水帮小头领走这条路走惯了,一路看过来,觉得与往常大不相同,有些奇怪:“以前这个点,山上很热闹的,现在怎么听不到声音。”
孟西平看一眼望不到头的山林,只顾着挥马鞭,催马狂奔:“快走。”
“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