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亥时刚过,
永康帝忽地从病床上坐起,一改常态,满面红光,
不顾宫人劝谏,披衣行至案边,奋笔写下一封诏书。
后起身唤人,
剃须换衣,
整理君容,
当即召了文武近臣各三人,
一同进宫奏议要事。
懂行的人都知道,此乃回光返照之征兆,但苦于身份不敢言,只能默默退居殿外。
不多时,众臣子齐齐云集到宫内,
与永康帝彻夜长谈,
直至天明才出。
殿门开启再阖上,众臣依次有序退出,
永康帝绷紧了一夜的背脊登时松懈下来。
面前这张曾陪伴了自己无数日夜的桌案,
他闭眼就能想象出上头的每一根纹路,
然而到了今夜,
触手轻放上去,却抚摸不到任何的凹凸。
他应是没有力气了,
眼皮也越来越沈,
他预备短暂休息一瞬,
却不想阖眼便是永恒。
……
宫人久久等不到传唤,
只得壮着胆子进殿询问,缓缓靠近昏暗深处的那团阴影,
见尊者端坐在上,闭眸小憩,于是不敢打搅,静候在一旁。
又是一阵长久的缄默,风吹灭了案边的烛火,有人抬头朝前看去,发现这具完好的躯体竟没有任何呼吸的迹象,平静地仿若只是一尊陶俑。
宫人们仓惶下跪,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周身一僵,抖如筛糠。
随后是赶来的妃嫔,皇子,公主,宗亲,文武大臣……
偌大的前朝,哭声震天。
永康帝没熬过这个夏日,于辰时殡天了。
丧钟在晨雾中敲醒,宫内外一片哀鸣之声,在前朝后宫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有人抽身而出,独自登楼,负手凝望着皇城无限风光,正是出神之际,亲信太监踱步前来,躬身递上一卷明黄色帛书。
此乃大行皇帝亲笔遗诏。
展卷扫过上头的文字玺印,韩照目光一凛,脸色瞬间阴沈下去,身侧太监哆嗦着身子不敢搭话,高臺之上,只余下猎猎的风声。
伫倚楼臺凭空远眺,他捏紧了手中的诏书,对于到手的权力势在必得。
真正掌权的新帝还未即位,主持大局的实权仍在阉人手中。
温绍元才刚跪拜完毕匆匆赶回府,照例打听起温娴失踪的下落,管家摇头表示暂无消息,他苦笑一声,颓废地仰躺进圈椅,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迅速衰老下去。
侯府一家倒臺后,温府的日子也过得着实有些艰难,他这个小官时不时要受到上头敲打不说,就连小女温妍也难再觅一门称心的婚事。
前者忧,后者喜,温妍对此并不自怨自艾,每日只顾侍奉双亲,不受婆媳、妯娌纠缠之苦,身心好不快哉。
可就是如此单调乏味的生活,却被一少年生生打乱,以前温妍觉得他是别有所图,可半年来却并未见到对方有出格之举,甚至数次解了温府燃眉之急,她便收起心思,不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这般想着,正是心烦意乱之时,贴身婢女走来告知:“梁公子身边的小厮来了,说是送了冰块要给小姐消消暑。”
下人们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只有温娴望着小厮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沈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