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喜庆的布置,他的心裏却是一阵腻烦,他知道这扇大门裏有一个绝色端庄的女子正在梳妆,却不是为了自己……
傧相上来要催妆诗,一向雅好诗文的他却突然没有了吟诗作赋的兴致,傧相看着他黑沈的面色暗自纳罕,苏百川的心裏却是一阵冷笑。
傧相说了几句吉祥话掩去,那自己深恶,却不得不绑在一起的女人,便被人搀了出来。
乌衣巷,本是京师最长的巷陌,此时于他看来,却是短的可恶,一根红绳,把一生绑缚,他牵着那红绸,却觉得它触手冰寒,如同锁链。
三拜礼成,他看着那女人被人扶下,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众人笑着道恭喜,他也只得陪笑,心中却是苦涩难耐:喜?喜从何来呢?!
穿着吉服,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慢慢走向自己,却是凭着一个大伯哥的身份,何其讽刺,何其凄凉。
门口的男人满脸喜色,那样小心翼翼地牵着那根红绳,是了,如此美好的女子,合该万般呵护的,可为何偏偏是他,不是自己?!想着那白梅一样清丽无暇的女子,便要辱于一个庶子之手,他的心仿佛被什么撕扯着,痛楚零落。
他眼睁睁看着他们三拜礼成,御赐婚姻,自是无人敢掀风浪!
国公府今日双拜花堂,正是宾朋云集,觥筹交错,他应酬过了一波一波的客人,根本不顾旁人劝阻,一杯一杯地饮着,唯有冷酒入喉,才能略消他心头之痛!
看着不远处喜形于色的自家庶弟,他心裏涌起一阵浓烈的情感,他不知道那该叫恨,怨,嫉妒还是……钦羡。
他执起酒杯,天地似乎都在旋转,推开搀扶的人,他走到花厅裏另一个新郎身边,笑着举杯。
对面之人似乎微楞了一下,才想起回应,举杯相碰间,他看他唇角微扬,似是说了一句“恭喜。”
恭喜,呵呵……恭喜!
被人架着送回新房,他醉的几乎坐不稳,心中却是异常清明,红烛高燃,对面的女子面目模糊,唯有一双杏眼脉脉含情,一瞬间,他欣喜若狂,他!竟然夙愿得偿了么?!
“筝儿……”他轻喊着扑过去,换来的却是重重的一记耳光,对面的女子掩面而泣,他才意识到……林府的女子各有风姿,偏偏一双眼睛,却是像的要命。
他突然觉得无趣透顶,翻身欲睡,谁知那女人却除了衣服,如毒蛇一样缠了上来,温香的身体勾起了他的欲望,也勾起了浓浓的恨意。
好,既然你送上门来,本少爷也不妨照单全收!
这样想着,他翻身压上,身下的女人突然露出惊恐的目光,反倒勾得他一阵兴奋!
烛光摇曳,红泪划过描金的龙凤滴在烛臺上,鲜艷如血……
☆、187番外三:上官铎(上)
冰冷的雨浇在身上,一向行走在雪中也是只穿单衣的他,反常地感到了刺骨的寒冷。
是血流的太多,还是……伤的太重了呢?
身体第一次不听使唤,他抬头看着头顶被密林遮的破碎的天空,苦笑了一下,自少年出道将近十年没有败过的他,今次却败于一个很低级的陷阱,怪只怪自己太轻信,亲信又如何?还不是照样将他赐下的宝剑,对准了他的后心?!
看着自己的鲜血随着雨水慢慢晕开,他又忍不住想到了儿时那颠沛流离的岁月……真是生于江湖,长于江湖,最后……也註定葬于江湖。
只是这样的死,未免太冤枉,也太凄惶了……
他不怕死,只是心裏有了牵挂和不舍,就无法真正从容地踏上黄泉路。
迴梦楼主上官铎,未及弱冠便单人独剑挑了江南四大帮派的传奇人物,于迴梦楼一战成名,最终接管迴梦楼的少年天才,如今正在这片不知名的密林中等死,想想还真是讽刺……
他慢慢闭上眼睛,天空的颜色慢慢变窄,最后一瞬却突然化为红色,他以为那是死亡的前兆,却不防眼睛突然被人扒开:
“餵,兄臺,你还没死吧?没死吱一声!”
他心裏觉得好笑,但求生的意志还是驱使他哼了一声,才真正晕过去。
再醒来,便看到身上的伤口已经被人包扎好了,衣服……
也被脱了!
他虽然不羁,但也不至于不羁到此等地步,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床单。
“啊,你醒了啊!”一个一袭红衣的少年笑着端了一碗东西放在他面前,红豆粥冒着热气,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是很饿了……
能感到饿,便不会死了吧?
他抬头看看面前的红衣人,虽然身着男装,他还是一眼就看出了那是个年轻的女子,想到这裏,他心中忍不住抖了一下:
“姑娘……在下的衣服……”
“哦,都被血和泥弄得要不得了,我给你扔了!”她指了指他床边放着的一堆东西:“你身上的东西都在那裏了,放心。”
他一阵头晕,有点搞不清楚是自己太在意,还是这姑娘脑子有问题,衣服臟了扔了什么的……根本不是事情的重点吧?!
“姑娘……在下是说,我的衣服,是姑娘你脱的?”
那女子笑瞇瞇地一点头:“是啊,不脱你还不得发烧?我是大夫,你是病人,就不必讳疾忌医了吧,再说你是男的我是女的,我才不稀的看你呢?想什么呢?登徒子!”
上官铎心裏一阵尴尬,又是一阵好笑:原来这女子一点儿都不傻,嘴还很厉害呢!
他本不是善逞口舌的人,如今又是被人家救了,便也就势在床上行了个礼:“是在下冒犯了,姑娘莫怪,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请教姑娘芳名……”他还没说完,那女子便笑着端了粥挡在他口边:“得了,看你伤的说话都没力气,我替你说,你吃……”说着便舀了一勺餵到他嘴裏:“请教姑娘芳名,以图来日相报。”
说着又舀起一勺:“姑娘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田小兮,请教英雄大名?”说完,半碗粥也餵下去了,粥的温度正好,温暖了他的胃,也温暖了他的心,上官铎一向冷然的脸上,也不自觉地浮起一丝微笑:
“不敢,在下上官铎。”不自觉地就报上了真名,却是把什么江湖险恶都抛去了。
“上官铎……没听过,不过挺好听的。”田小兮笑了笑,把碗塞在他手裏,又扔下一个布包:“吃了吧,吃完穿上衣服,一会儿喝药。”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上官铎一面喝着手裏的半碗红豆粥,一面暗自称奇,要说在这江湖上,不知道皇帝年号的人倒真可能有,但不知道他迴梦楼主上官铎的人,还真是太少见了,这女子,若不是真不是江湖中人,便是那人……
想到这裏,他低头看看手裏的粥,又摇摇头,一向谨慎的迴梦楼主,此次选择了相信。
放下碗,他打开了旁边的布包,一见那裏面火红火红的长衫,侥是冷静如他,也忍不住唇角抽动了一下,可此时只有这一套衣服,总不能光着吧……
想到这裏,他还是咬牙穿上了这个从未上过身的颜色。
衣服意料之外的合身,只是针脚很大,看得出是临时赶制出来的。
他端起碗,按住胸口的伤处慢慢挪到门外,刺眼的阳光让他瞇了瞇狭长的星眸:原来……
天已经晴了。
“诶!你这人,不好好在床上躺着,下来乱走什么!赶紧滚回去!”田小兮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把夺过他手上的碗,微怒的面色突然又转为惊讶:
“诶?诶诶!你穿红色真好看!”她笑着一歪头:“好吧,决定了,以后我不穿了,把红色让给你!”
上官铎一阵好笑,又不知该如何回答:好像自己多稀罕这颜色似的……可看到田小兮脸颊边的笑涡,他又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多谢。”
说完,转身回了房内,坐在床上想自己今日的反常,心裏一阵纳罕。
不过五日功夫,他身上的伤就全部都收了口,虽然内伤还没恢覆,但若说此时离开,却也不是不可的,他也知道,如今楼裏得了他的死讯,恐怕会乱,十大杀手能不能压住局面,或者说,十大杀手裏还有多少是他的人……他,本该速速回去的,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坐在她的竹屋前面晒太阳……
一向自律严谨的上官铎,何曾如此任性?
可如今,他只想这样恣意任性一次,这样看着那娇小的淡青色身影,一边哼着歌一边熬药……
若是此时离去,怕是这一生都不会再有机会了吧?
他微微出神,不防一碗冒着热气的药递到眼前:“阿铎,喝药!”
五日,她对他的称呼从“上官”变成“上官铎”又变作“阿铎”。除了师父,还没人敢这样叫他。
可如今听来,他却并不觉得别扭。
他接过碗,看着碗裏浓黑的药汤,再一次感慨自己的好运,这五日来的交谈,让他已经知道了田小兮的身份,她居然是那个隐世多年的青谷药王的嫡传弟子,被师父送出山历练,一路看诊,一路游山玩水,却碰巧在那密林裏躲雨,碰到了自己。
而现下自己养伤的这个地方,正是田小兮在此处暂居之地,这林中小屋十分清凈,那人找不到他,十大杀手也找不到他,正好给了他一个休养生息的机会。
只是这神仙般的日子,也该享受的差不多了……
想到此处,他又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一旁的田小兮走上前,十分自然地伸手帮他抚平了眉间的“川”字:“挺好看的眉毛,成天皱着,你是皇帝啊,忧国忧民夙兴夜寐?!”
一句话,把他逗笑了:“没有,只是在想楼裏的事情。”他的身份,自然也没有向她保密,包括被害的所有情形,他也都对她合盘托出,却不知这样绝对的信赖是来自于什么理由。
田小兮笑着摇摇头:“好了,别想了,不过是被人背叛一次嘛,人生在世难免失意,被人阴了就阴回去,有什么可愁的!再说,过几日你伤好了,还用阴回去,直接阳回去他也打不过你啊!”她笑的摇头摆尾,上官铎的心情也莫名变好了:
“嗯,你说的是,只是……他是我的亲信,我没想到。”
田小兮却敛了笑容,嘆了口气:“亲信……我看未必吧,这一剑如此狠,若他真是你的亲信,你必然躲不开,既然躲开了,说明你还是防着他了,即便心裏没有,身体也必然没有完全放松,我就不信你身边没有更亲信的人,你想想,有没有那么一些人,是让你躲不开这一剑的?”
她一番话,说的上官铎豁然开朗,听着她炒豆子一样的言语,他的脑海中就不自觉地闪过一双威严中带着慈爱的眼睛,还有一双促狭可恨的桃花眼……
若真的是他们……不,他们不会!
这样想着,上官铎莫名便放下了,回头冲着田小兮微微一笑:“你说的是,多谢。”
田小兮笑瞇瞇地一合掌:“这就对了,阿铎,你笑起来真好看,你要多笑,别总板着脸!跟谁都欠你三百吊钱似的!”说完,她自去磨她的药,上官铎却因她这一句,陷入了对往昔的回忆……
江南春雨楼,有着这样一个美好名字的地方,却是此地最大的销金窟,白日裏大门紧闭,夜间却是门庭若市,一个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站在楼头招手巧笑,引得下面走过的男子心猿意马。
门口,一个小乞儿缩在角落裏,等着他的晚饭,相比其他同龄的乞儿来说,他还算是幸运的,最起码三餐不愁,因为……
“小东,快来,今日有馍吃哦!”一个略带沙哑,但在他听来却如同天籁的声音响起,他欣喜地跑过去,双手接过了女子手裏的白馍:“谢谢姐姐!”他一边说,一边大口啃起来。
那女子名叫菱玲,并不是这春雨楼中的妓子,只是一名杂役,三个月前用一盆凉水救下了被恶犬追着的小乞儿,从此便与他结下了姐弟缘分,连小东这个名字,也是她起的。
小东自幼与父母失散,很小就沦为乞丐,颠沛流离,仰人鼻息,从没享受过这样的亲情温暖,如今他心心念念想着的,就是要好好吃饭,赶快长大,等长大了就可以去码头上替人扛东西,赚钱给姐姐赎身……
啃着香喷喷的白馍,他再一次坚定了这个念头:一定要救姐姐逃出苦海!
清晨,小东抖抖身上的尘土,起身想着今日的行程,是该向丐头交份儿钱的日子了,拜玲姐姐所赐,他可以将讨得的钱财都上交,不必为了吃食花费,这让他在丐群裏的地位也有了些许提高。
这样算计着,他如往常一样等着姐姐来给他送那或丰富,或简单的剩饭,阳光斜斜地照在身上,他掐死了一个虱子,想着日后和姐姐一起生活劳作的日子,笑了。
春雨楼的后门打开,却不是姐姐轻轻的脚步,几个龟公将一个很沈重的东西丢出来,小东抬眼看看,却是一个人,再看,他的瞳孔就骤然缩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