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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琐心(下)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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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应祥苦笑着摇头下去了,苏忆海便又将头埋在了自家爹爹膝头,苏有容笑着轻抚他的头,“也是二十的大小伙子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蹦,你又不傻……”

苏忆海抬头,几下擦干了眼泪,却还是跪着垂眸到,“爹爹,儿子不孝,古人云父母在不远行,儿子却是任性离开了您和娘亲八年,这八年来,儿子也是极思念爹娘的……儿子知道,您和娘亲也想念儿子,今儿我回来就不走了,我在家尽孝,爹您说让我从文还是从武,我从头学,虽然肯定是比不上大哥了,但我也不会给爹您丢脸的!”

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倒是把苏有容逗笑了:“行啊你小子,能说这么溜啊,看来以前都是懒的,懒成精了你都!”

苏忆海知道自家爹爹是在逗自己,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只是红着眼眶一个劲儿地说自己不孝,苏有容摇了摇头笑到:“行了,哪儿有生给自己加这么多罪过的,你以为爹娘送你出去是娇惯纵容?你何时看我娇惯过你们三个?”

他起身看看已经高出自己半个头的儿子,笑着拍拍他肩膀:“虽说我们是常常想念你,不过你不也是日日想着我们么,一家人最关键的是心在一处,不是说你大哥那样承继家学的才是孝顺,你也是孝顺的孩子,不管是在朝为国尽忠,还是在江湖行侠仗义,只要不违了本心,天道,法理,就是栋梁之才,你们三个,连你姐姐在内,都是爹引以为傲的好孩子,不用难过,这个月在家裏陪着我,日后……也常常回来看看你母亲就是。”

苏忆海点了点头,眼泪就又落了下来,刚抬手擦了擦,屋裏帘子一撩,却是苏应祥端着个盘子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眼睛红红的苏应祯妖皇太子全文阅读。

应祥给自家兄弟递了碗清火的汤水,应祯就慢慢走到苏有容身边,把头放在了他肩膀上:“爹爹……”

“囡囡,去看了你娘亲了?”苏有容轻嘆一声。

“嗯,娘亲很伤心……”

“唉……”父女二人相视一嘆,苏应祯又到:“爹爹,女儿也很伤心……我娇宠惯了,没有爹爹谁宠着我,若是李念恩欺负我,我找谁揍他去!”

苏有容笑着摸摸她头发:“傻囡囡,小殿下成日把你含在嘴裏还怕化了呢,还能打你?!再说,你还记得以前爹说过的话么?人贵在自立,不过日后你若是真的爬到树上下不来了,就回家,你哥哥自会接着你。”

苏应祥抬头看看泪眼迷离的自家妹子,唇角挑起一丝微苦的笑意:“啊,放心,多沈我都接着你。”

通往京师的官道上,一骑快马飞奔着溅起落花,马上的男子一身轻甲,低头看看怀裏面色发白的妻子,伏在她耳边问了句:“娘子,要不要歇一歇?”

“不必了,赶紧回去。”少妇轻轻闭上双目,两行清泪沿着双颊落下,却不是为着这一路的颠簸。

控马的男子嘆了口气,轻拉缰绳让马儿放慢了些速度,虽然他身上的腰牌清晰地刻着“正六品武毅将军苏舒彦”,但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最早的一个名字,叫做“书砚”,诗书画棋,这是公子定的。

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十年,他却总是记得自己在江南那段炼狱般的日子:父母双亡以后,他被狠心的堂叔卖到了人贩子手裏,人贩子哪会有人性,对他又打又骂的,最后还把他卖到了青楼,他本来还庆幸自己是个男孩子,不过是做苦工,在哪裏都一样,却没想到那鸨儿看他生的眉清目秀地,居然让他……

慌不择路地,他一路跑到了三层楼的顶上,再无路可走了,也只能闭眼一跳,剧痛裏再抬头,看到的却是高高扬起的马蹄,和马上那个和自己同样惊恐,也差不多是同龄的少年。

他强忍着折了骨头的疼痛看他同鸨儿一顿唇枪舌剑,最后掏了二两银子买下自己,他心裏又庆幸又好笑,庆幸的是,无论做什么苦工,也比做男妓强!

好笑的是,这小公子真会算计,付给鸨儿的银子,竟比三年前他卖身的银子还少了一两……

之后的日子,好的让他不敢想,非但没有他担心的那些,那小公子还请了大夫帮他接了骨,又高床软枕地让他养伤,他养着养着心裏就发虚,生怕他也不是什么好人,怯怯地问了,对面的人却楞了:

“买了你做什么?……我也没想过……我先想想……”

楞楞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公子又笑了:“我缺个小厮,你好好养着,养好了伤给我当小厮吧!”

后来随着他回到京城,自己就成了国公府三公子的小厮,和聪明又缺根筋儿似的墨香一起,伺候着公子的饮食起居,书房笔墨,十几年,公子教他们读书,习武,也教做人的道理,公子也曾笑着说宰相门房七品官,自己二人至少也该中个举人。

后来,又被公子带到了战场,立了战功,还了身契,若非公子说让他给自己带亲兵,他是怎么都不会同意除籍的!

结果到了最后,到底还是分开了。

自家娘子接了夫人的信,一路哭着到营裏来找他,他看了也楞了,再回过神儿,泪也打湿了盔甲,生怕年前一别成了永诀,他拉了匹好马就要往京师赶,自家娘子却也定让他带上自己,他想了想反正她这点小斤两还没自己的兵刃重,索性也就驮着她一起朝京师赶,一路星夜兼程,总算是快到了平凡的明穿日子。

想着往昔种种,他又搂紧了怀裏的娘子:“鱼儿,坐稳当些,咱们得快点儿了!”

从仲春,到暮春,兰陵侯府这一个多月以来,可以说是门庭若市,可短短的一个月,又能叙多少别情呢?

乌衣巷两侧的桃花落尽了,兰陵侯命人关了大门,谢绝一切宾客,他要陪着家人过这最后的几日。

兰陵侯苏有容的最后几日,也没什么特别的,便同许多休沐的日子一样,儿女绕膝,佳人在侧,只不过以前大多是他说,她们听着笑,今日是她们说,他听着笑。

两辈子都算不上寿终正寝,他不太理解垂暮的含义,虽说现在身上很难受,可比起之前受伤中毒什么的,倒是还差得远,不是不留恋人世的,这世间有太多的美好,值得人眷恋。

只是心裏,也说不上有什么遗憾,或是恐惧,或是不甘……

可能是天性随遇而安吧,他总觉得自己之前逃了那么多次,这一次逃不过了,也是人之常情。

夜沈了,打发走了恋恋不舍的孩子们,他反倒觉得不那么疲累,看着眼前的爱妻,他突然生出了年少时的兴致:

“筝儿,我再给你画一次梅花吧。”

如筝看着自家夫君的笑颜,楞了楞又笑到:“好。”

兴冲冲地拿了她端过来的小楷和胭脂,他撑起身子小心地在她额头伤疤点上一朵绽开的红梅,却是再没有力气去描那圈金边,只得讪讪笑着放下笔:“凑合,好在我筝儿绝色,怎么都好看。”

如筝含泪笑着点头,将东西收拾好,轻轻坐在他身边,把他从迎枕上挪到自己怀裏:“你太累了,歇歇吧。”

苏有容却是笑着摇摇头:“我还想跟你说说话呢。”

“你说,我听着呢。”这样简单的一句,是从前多少个同床共枕的日子裏甜蜜的点缀,如今却是在蜜裏拌了黄连。

苏有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了压想要咳嗽的冲动,慢慢开口说到:“筝儿,我对不起你。”

如筝笑着摇头,泪却滴落在他身上:“你别这么说,你哪裏有一丝一毫对不起我。”

苏有容抬手替她拂去泪滴,勉强笑了笑:“我筝儿大度,不怪罪我,咱们相识二十九年,即便是成亲以后,也还是聚少离多,我总说要在府裏好好儿陪你一阵子,可除了北狄回来养伤那一年,我何曾践诺,我害你守着空闺二十多年,到头来还要早早撇下你走了,当初在岳母大人墓前保证的……”说到这裏,他突然一停,像是极力在压抑着什么,却终是没有压住,咳嗽了几声,唇角就沁出一丝血迹,如筝赶紧拿帕子给他擦了,急急言到:

“你别说了,休息一下吧。”

苏有容却是摇摇头,闭目吸了口气,又到:“当初,我在岳母大人灵前保证,要让你一世安心,一生只要你一人,这两个诺言,我都违了……”他轻轻拉住她的手:“我纳了王瑶,如今又撇下了你,我真是个说到做不到的大骗子。”

如筝听着他这番话,哭着猛地摇头:“不是,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你是世间最好的夫君,王瑶算什么,你不说,我都忘了!如今……又不是你愿意的!”她搂紧了怀裏的爱人,轻轻伸手抚上他脸颊:

“不许说了,我告诉你,我是大盛前数五百年,后数五百年,最幸福的女人,自年少初相见,我得你真心相待,娇宠爱惜到老,这是别的世家女子想都不敢想的福气,这一辈子你心裏只有我,哪怕是性命攸关的时候,也不愿意舍了咱们的情分来换解药,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若说现下的情形,不也是为了我,为了咱们的情意么?所以你别说了……子渊,今生能遇到你,成为你的妻子,是我最荣幸,最幸福,最知足的一件事。”

苏有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轻轻点了点头:“你一向如此,容易满足,也好……这么好骗,下辈子……想来也是很容易到手的,嘿嘿……”他抚上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筝儿……这辈子,我没欠人什么债,也算是,对得起举头三尺的神明什么的……惟独欠了你……好多好多的情,这样……我再许个愿……”他慢慢合上眼睛:“下辈子吧,下辈子我还你。”

如筝早已是泣不成声,强忍着点点头:“好……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不犹豫了,只要你来,我就跟你走!”

她一句话,逗得苏有容轻笑了一声:“那敢情好……”说完这一句,他慢慢没了声音,如筝捂住嘴,轻轻低头看着他,却没想到他唇角泛起一个极好看的笑,依稀让她想到了那年祖母寿宴上的初见,彼时豆蔻,就被这样一个笑搅乱了心房……

那时他说“林世妹,别来无恙?”此番依然是那样笑着,声音却微不可闻,却是一字一句都落在了如筝的心上:

“说定了……下辈子……我呀,还没跟你过够呢……小筝儿……”

如筝感到自己的怀抱一沈,他的手也无力地垂下,她以为自己会痛哭,没想反倒笑了:

“好,说定了……我也还没过够呢,子渊……”

她扶着他慢慢躺下,如同安放稀世珍宝,轻轻地,小心翼翼地:

“你睡吧……累了这么久,好好睡吧。”她除了外衣坐在他旁边,看看床裏那摞在一起的两床锦被,记忆裏好像极少有两床一起用到的时候,她歪头想了想,还是笑着取了一床给他盖上,自己也掀开被子钻进去,找到他胸口那个最熟悉的位置,把臻首轻轻贴了上去:“睡吧,明日……”

却突然泪流满面。

大盛承平二十六年四月二十八日清晨,兰陵侯世子苏应祥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弟弟妹妹轻叩自家爹娘的卧房,这事情在三人儿时曾经做过很多次,一般能叫开,偶尔会挨训,这一次却是痛心酸楚,无以言表。

久扣不应,苏应祥伸手搓了搓脸:“爹,娘,儿子进来了。”

他轻轻推开门,撩帘子走了进去,不多时裏面便传来他压抑地一声哽咽:

“祯儿,小海你们进来!”

门外的苏应祯一听自家大哥这话,一直忍着的眼泪就落了下来,顺着门框慢慢跪坐在了地上,苏忆海扶起自家姐姐,慢慢走近屋裏,苏应祥回头,满脸泪痕:

“祯儿,去把娘亲唤醒吧。”

苏应祯哽咽着点点头,上前轻轻推了推自家娘亲,却是楞了楞,再俯下头唤了一声,便惊呼道:“大哥,快请大夫,娘亲……娘亲她……”

苏忆海一下窜上去,拉住如筝的手,许久却摇了摇头,屈膝扑到了床边,放声哭到:“爹爹,娘亲……”

苏应祥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家娘亲,也慢慢跪在了地上,兄妹三人磕了几个头,又哭了一阵,外面守着的下人们便也哭着走了进来,苏应祥站起身,勉强擦干眼泪,转身对着后面垂首跪着的下人们言到:

“找人将这床拆了,不要惊动父亲和母亲,现在是什么样子,就连床板一起抬到灵堂,告诉寿材铺子,按一样的木材打一口合葬棺。”他回过头看看苏应祯和苏忆海:“若是扰了娘亲,爹爹定然会发怒的……”

303章

番外六(四)

素烛白帷,水陆道场,有多少僧道尼,还是多少人来吊唁,甚至连灵堂上高挂的“国士无双”“贞淑节烈”的御赐牌匾,对于已逝之人来说,也都已经没有了意义,只能寄托着活人的哀思。

东府大办丧事,西府却是没什么动静,廖氏太夫人缠绵病榻多年,如今心裏清明,却是下不了床了,想着自己打压了二十年的庶子,到头来却是笑忘了当年的恩仇,西府这几年青黄不接的,他不但主动将卫氏接到东府奉养,还多少贴补了西府一些,虽然少,但比着当初自己那样对他,已是以德报怨了!

想到这裏,廖氏勉强起身唤过贴身的妈妈,喘了几下言到:“你们侯爷两口子还没动静么,你去说,就说我说的,让他去祭拜一下他兄长,这是礼法,也是情义,让他快去!!”说着她又咳嗽起来,吓得嬷嬷赶紧上前给她顺气,又赶紧差了妥当的人去传话。

传话的人到了松涛苑,林如婳挥手打发了她下去,便对着东府的方向微笑了起来:“林如筝,我终于赢了一次,你不是伉俪情深么,哈哈哈,此番我看你还如何情深!”她唇边的微笑转为狞笑,对着一旁的掌事妈妈陈家的言到:“素锦,给我去东府探一探,看看我那世家典范的好嫂子是怎么哭的,呵呵,若是好看,便来回我,我打点打点倒是真的要去祭拜一下了!”

林如婳笑着起身,看着东府的方向瞇起了眼睛:“好呀,好呀,林如筝,老天毕竟还是公平的,到底还是我略胜你一筹!哈哈!”

旁边的小丫头看自家夫人这样肆无忌惮地笑,心裏一阵发虚,却还是硬着头皮问到:“那,夫人……奴婢给您备孝袍么?”

林如婳转身,眼裏是深深的怨毒,吓得小丫头一激灵:“孝袍……不过是个隔房分家的兄长,哪儿用的着穿孝,给我背套素服就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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