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色,微蓝。聚光,散开。
一切就如同舞臺的布景,迷蒙着虚幻的光色。
我大口地喘着气——从没有如此的狼狈。仿佛方才已耗尽我体内所有的空气,只把肺叶都挤压得要吐出来一般。
心悸个不停。
乱撞直至目眩。
克莱尔的金发在面前刺目地轻甩。
抓紧胸口的衣襟,倚靠着手中的剑慢慢站直身体。
克莱尔笑得温暖而不在意。面容无辜——不,或许该说是面不改色。我不相信方才那一幕只有我一个人才看到。神确实残忍,却又是公正的。他平等地施下诅咒,再惬意的享受不同的反应。我想我跟克莱尔的表现,该让他满意。
毕竟,惊恐与平静之间,鸿沟是巨大的。
她的确跟我是不同世界的人。
一个执着地欺骗。
另一个,执着地相信着欺骗。
仅有这份执着,撑起一个绚烂的旅程。
那不过是梦境。
是梦是梦是梦是梦是梦是梦是梦是梦……我重覆着低喃,来构筑我的勇气。不知几千几万遍的回旋。神啊,你是在耍我们吧?我望向天——虽然这个动作更接近于翻白眼——嘲讽。
神听得到。
或许他早就知道。
然后在这个时刻,他烙下了印记。
手中的不知火,刀刃变作了绚丽的红。
比起受伤与死亡,更让人感到恐惧的——红。
如同刺入心臟,被漫溢出的新鲜血液徐徐染色的红。
就好像,刻意为了打击我好不容易重新站起来的勇气的……红。
通透,明亮,眩惑,冶艷,仿佛包容了流动着的水晶的颜色。
美艷不可方物。
冷静的天光透过刀刃,洒在雪地上的,浮动着的薄红,就好像半凝固的血液。
此刻的不知火,是我所不认识的不知火。
虽然没有了梦境中的躁动,安静而温顺的雌伏于我的掌中,却仿佛吸饱了鲜血,翕开满足的唇瓣。
想要丢开,刀柄却像黏在掌心,无法甩脱。
这是我自己订立的契约啊……如果仅是我一方想要反悔的话,又怎么做得到呢?所谓残酷,并不是伤害或痛苦这些肤浅的东西,而是在不经意间,自己给自己种下的心魔。
也许,早在我决定拥有这柄妖刀的时候,就种下了名为“魍魉”的心之恶魔——
困在四围的心壁之中,吞噬孤寂与哀伤而成长,不断孳生繁衍的恶鬼。
现在,这恶鬼已经足够强大,想要支配我的心神,于是便变作这血红的刀刃,流舞出恐惧吧……
魍魉是我们最深重的思念。当有一刻,我心中的魍魉转过头来,我会发现——她有着与你,克莱尔,相同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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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玛兰塔瑟缩地站在墻角,远而敬畏地看着室中对坐的两人不着痕迹地针锋相对。
“具现化而成的刀,竟然拥有‘进化’的能力,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低沈的声音,穿透薄薄的水晶的幕布,投射给另一方的听众。
穿着艷红锦袍的女子撩拨起发丝,平静的语调中带点自傲:“那可是我的女儿啊,爸爸。”
修长的指拨乱光幕的图景,在指甲的根部留下些许苍老枯瘦的灰青,淡定而不关己的声调在继续:“如此看来,她的心智也出现了动乱吗?”
女子站起来,将裙裾的背影留在凌乱的光影之中:“如果您要这样说的话,我更愿意相信,她在与生平最强大的敌人战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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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的软弱。
看上去强横的人,其实都是软弱的。就好比钻石,就算是世界上最硬的宝石,事实上根本抵不过一柄小锤子轻轻的一撞。
正是因为软弱,所以才更要强横。
才更需要一个能够支撑他们的人。
我一直都依赖着克莱尔。我的眼裏永远是她,我的心裏也永远是她。她就像空气,时时刻刻包围起我——一刻都无法远离。
有没有试过脱离空气会怎么样?
窒息?
其实,是绝望。
在离开空气的一瞬间,窒息并不会立刻到来,但恐惧和绝望却会不期而至,马上占据心灵裏所有的空虚。
当我抬起头,看向克莱尔。
我知道我的眼裏有她。
可我也知道,她的眼裏没有我。
分离是一种祭奠的仪式。
克莱尔和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经历了一次分离。如果当时我什么都没有察觉的话,也许是因为我从没有经历过。而现在我知道了,这一次的分离,是对我们即将结束的过往的提早的祭奠。
祭奠那再也不存在的唯一。
祭奠那根本不曾存在过的唯一。
当我们重新走在一起的时候,你的身边有他,而我的身边没有你。
我们只要曾经咫尺,便是天涯永隔。
绝望就似火圈,转瞬围拢过来。
灼热就好像血液的沸腾,奔流过我的脑叶。刺痛,然后清醒。
多少年来,我看着你,妄图去了解你的心灵,却忘记了转头看看世间的风景。当我想要闭上眼的时候,我看见了——这个世界的艷丽。
我一直都不曾註意的,那漫山遍野的红叶。
燃尽生命的红叶。如火如荼地刻进我的眼底。流淌进血液变成宁和。
欺骗啊、信任啊、孤独啊、寂寞啊、痛苦啊、依赖啊……这种种的种种,在这熊熊的红叶面前,都不过是苍白无力。
能够想起来的,不过是“爱”而已。
不过是“那个人”而已。
不过是一场轮回的劫数,而心甘情愿化作劫灰而已。
原来,你曾经哭过吗?
在静静的月夜裏,曾经哭过吗?
你在我心裏刻下一段思念,也许在久远的未来,化作另一个魍魉,在四围的心裏,哀伤地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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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那一声近在咫尺的呼唤,我也许永远都不会再燃起这样的执妄。
那唤的不是我。
却依旧令我心惊,令我全身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