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数里开外,同样一处连绵营帐。
与太平道各自为政、混乱无序的军营布置相比,眼前这处军营整齐划一,井然有序,一杆黑面金饰的牙旗随风猎猎,上书:兖州牧曹。
中央主帅营帐,曹操坐于案几之后,聚精会神翻阅近来的文书简牍报告,汇总各方消息。
翻阅到麾下从事汇集的斥候简牍,他手掌微微一顿。
“又失踪一个……”
他眉梢不禁皱起,山野混乱,虎豹横行,间杂野民,撒出去的斥候遭遇不测的事情并非没有。
但接连三日,每天都有斥候失踪,不止让他感到心疼,也让他嗅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味道。
手指摩挲简牍上,从事呈递的“宜详探”意见,他用笔勾了一个“可”字。
文书继续翻查,看到粮草剩余报告,曹操又再深吸几口,压下烦躁。
不多时,暮色降临,星野低垂。
“明公。”
帐外响起荀彧的声音。
“进。”
荀彧躬身而入:“明公,时间到了。”
曹操颔首放下文书:“传令曹纯、夏侯渊等,整军备战!”
不多时,夏侯渊、曹仁、夏侯惇等曹军大将着甲齐备,陆陆续续进帐。
最后来的是曹纯,满脸疲惫,进营帐后左右看了一眼:“主公呢?”
荀彧素手立在侧旁:“明公还在后帐着甲。”
曹纯揉了揉脸颊,精神略微不振,不免嘟囔一句:“日日夜战,哪天是个头啊……”
边上曹纯兄长曹仁瞥他一眼,没有说话。
荀彧道:“都尉此言差矣,我军疲敝,贼兵更加疲敝,贼兵军数虽众,然人心不齐,此正是比拼耐力的时候,务必时时邀战,乱其军心,待其退无可退……方能一战定鼎,立下霸业根基!”
曹纯也就是随口牢骚,无奈道:“君所言甚是,是我说错话了。”
早在数月前,黄巾军就传过信来,说想要两边井水不犯河水。
所以曹营上下皆知,黄巾贼兵早已疲敝,根本无心恋战。
也正是看穿了贼兵色厉内荏,他们方才定下日夜骚扰的疲敌之策。
对方不想打的时候,他们偏偏要打,还要狠打,大打!
数月过去。
眼下曹军粮草虽也不足,战士同样疲敝,但战场上却是越打越顺,士气雄浑!
因为众将军卒都已经看出来了,黄巾贼兵军心散了!
不想打了!
人数再多,也不过土鸡瓦狗而已。
胜利,就在眼前!
曹操浑身披甲,自后帐进入。
众将纷纷收束发散的思绪,肃立拱手。
“明公”、“主公”!
曹操微微颔首,朝夏侯惇道:“元让,你留守营房,谨防敌人偷营。”
“喏!”
“妙才,你率步卒,驻守要处,以备策应。”
夏侯渊道:“喏!”
“子孝,你率一路精骑,与我成掎角之势,从右翼扰敌,乱其军阵,再与我在敌军阵前会和,击其薄弱之处。”
曹仁拱手:“喏!”
“子和,你随我同率一路精骑,攻阵!”
曹纯道:“喏!”
“诸将谨记,此战,不求杀敌,只为骚扰破坏,打垮军心……出战!”
“喏!”
大军运动,马蹄踢踏声如同雷鸣奔腾。
曹操首当其冲,手持火把,身边跟着曹纯,身后精骑如龙,风烟奔腾而动。
今夜同样无月,暮色遮笼,哪怕火把成龙,周遭依然昏晦。
曹军部队兵源不错,朦胧黑夜中,还能勉强看清些轮廓。
而黄巾军的那些贼兵就不行了,天一黑,立刻成了睁眼瞎,冲到营前都射不准箭。
这也是曹操为什么选择趁夜突袭的原因,就是要以强打弱,对准他们的命门下手。
数月鏖战,曹操已经打心眼儿里看不起对面这群乌合之众。
他对将要到来的战事毫无波澜,反而是感受这夜色和风,不可遏制地,泛起浓浓的诗情和感性。
他驰骋马背,左手握着缰绳,抬起右手,感受风流呼啸在手掌之间。
随着马蹄向前,他仿佛感觉自己的手掌,变成一把锋锐的利刃,正随着他的奔驰,一层层劈开稠密的黑夜!
暮色笼罩四野,可纵马飞驰,却硬生生撕裂黑暗,踏出一道光明之路!
自他一腔热血,弃官起兵以来,从未有过哪个时刻,能如这几个月一样,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部众前进、蜕变、涅槃!
将士越打越骁勇,兵法越打越娴熟,军心越打越稳固!
如果说酸枣会盟、丹阳募兵时的他,不过是一个浑浑噩噩、满腔热血、头脑空洞的蠢材,那此刻的他,终于脱胎换骨,涅槃重生,摸到了支柱天下的资格!
他有一种奇妙的预感,与青徐黄巾的这一战,将是他鸟上青天、鱼入大海的一战!
此战以前,他是为人不齿的阉党之后、跟在袁绍屁股后面的从弟、兖州士族玩弄鼓掌之间的打手!
此战之后,他将是一洲士族共首、雄踞兵马十数万、名副其实的兖州牧!
鲤鱼化龙,鸟飞凤凰,就在此一役!
这一刻,一颗不可言说的,蠢蠢欲动的至尊之心,开始在他胸腔中不停跳动。
母炁流转,仿佛胎动孕育。
或许……他也有机会,问鼎那至高无上的尊位?
心气勃发下,兵行越发迅疾,视野尽头火光飘摇,敌军营阵已在眼前。
“列阵!”
以曹操、曹纯为首,先天母炁风云勃发,靡盖整个军阵,连成一个整体。
身后每一骑身周,都开始缭绕一道昏黄光晕。
那光晕凝成某种四足矫健的异兽形态,俱有三四米高,凶悍凌厉,但却始终还差了一点催化,看上去仍是模糊,无法彻底成型。
此军阵没有名字,乃是曹操在多年领兵过程中,自行领悟而出,迄今还未完全成型,仍在演化。
即便是还未成型的军阵,已然赋予了所有骑士凶悍绝伦的力量,和无与伦比的速度!
刹那间,整支骑兵已变成一道昏黄异兽洪流,携裹摧枯拉朽地气势,顷刻逼至青徐黄巾军营之前!
以往这个距离,哪怕是黄巾贼兵也该反应过来,依托营地结成防御母炁阵了。
但这次……
“没有?”
曹操眼中大亮。
以往青徐黄巾哪怕士气再差,军阵再乱,也能结成防御阵形,依托工事削弱压制他们的母炁阵法。
可如今,骑兵逼近军阵之前,竟然没有感受到半点母炁的威压和限制!
“哈哈哈哈!贼兵军心已破!贼兵军心已破!”
曹操畅快大笑。
贼兵就是贼兵,扰敌进攻,就已彻底乱其军心,竟连营阵的防御母炁阵都组织不起来了!
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众军将士,随我建功,冲阵敌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