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袁绍端坐上首,沉吟不语。
攘外必先安内。
如今公孙瓒那边,一战打和,已经约定结为儿女亲家,暂且偃旗息鼓。
兖州祸乱虽起,但兖州各士族也不是吃素的,没了曹操,自然会再找个李操、王操抵抗贼兵。
是以袁绍与麾下各谋臣统一商定,趁此机会,西上太行,彻底剿灭了黑山军余部!
黑山军啊。
自他在冀州起事以来,这支贼兵就一直牢牢潜伏于冀州腹地,像一柄随时对准他心脏的利刃!
尤其是那个张燕!
与公孙瓒媾和暗结,时时骚扰劫掠他领地,造成无数麻烦。
令他寝食难安!
但如今,攻守易形了!
于毒死后,麾下黑山军大批归降。
他们熟悉地形,对黑山军各部营寨的位置了如指掌。
没了地利优势,你一群流民贼兵,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但是,到底是速进强攻,快速解决黑山军!
还是缓进稳推,稳扎稳打步步蚕食。
帐下众臣,产生了明显的分歧。
“主公,张燕此人,不可小觑。”
别驾从事,曾被袁绍亲口认定的谋主田丰,先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张燕精通骑战,熟悉地形,来无影去无踪,驰骋黑山多年,非于毒之流可比,不可冒进。”
“别驾此言差矣。”
田丰刚说完,治中从事审配毫不客气反驳。
“张燕不过藓疥流贼,昔日肆虐,盖因主公为公孙瓒所牵制。如今主公大军回还,主力围剿,岂能有反抗之力?”
边上参军郭图也附和道:“别驾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主公麾下猛将如云,颜良、文丑、麴义数位将军更是万军无敌,区区一个张燕,有何惧哉?一战可定!”
二人仿佛同仇敌忾,隐隐与田丰针锋相对。
文丑驻守在边,同堂议事的只有颜良、麴义,俱是点头。
不止他们,便是袁绍也觉得审配、郭图所言,更有道理。
自帝皇母炁觉醒后,他行事越发顺遂,渐渐有了一种天下无敌、睥睨苍生的气魄。
堂堂至尊帝王,连打个流贼首领都要谨小慎微,像什么样子?
反而是田丰这种,总是泼冷水,自以为老成持重之言,他渐渐感觉刺耳了。
“主公,别驾所言,不无道理。”
但田丰的意见,还有个强有力的支持者。
下位首座,奋威将军沮授也参与进来。
沮授出身广平沮氏,冀州顶级士族。
早在韩馥是冀州牧的时候,他就是韩馥的别驾从事,在冀州根深蒂固,如今亦是被他尊为全军统帅,统领三军,深受他倚赖。
他的意见,袁绍不可以不重视。
“我军常年平原野战。
“而太行山山势险峻,山地骑兵作战,方略大不相同,颜、文几位将军虽雄将勇猛,一时间未必能够适应。”
袁绍心底不喜,面上不动声色,郑重问道:“监军以为如何?”
沮授其实已经看出袁绍的心意。
微微沉吟:“黑山军分部散乱,各有首领,张燕、于毒其实互不相通。
“于毒所部,对南部山脉各营寨了若指掌,但对北部张燕,却只知大概。
”依我看,进剿黑山,可分两个阶段。
“入常山郡前,尽可大刀阔斧,快攻快灭!
“入常山后,则改换策略,稳扎稳打,谨防张燕突袭。
“黑山贼兵盘踞山野中,军心动荡,粮草不济,对付张燕,只需稳军进势,乱敌军心,其军必败。”
又让他稳?
但沮授好赖已经提了分阶段战略,也算是满足袁绍速战速决、横扫八方的心意。
赞同道:“监军所言有理!既如此,便……”
“报!”
门外传信兵忽然汇报。
“城外有数十骑,自称奋威将军,并州吕布,欲见主公!”
“并州吕布?”
袁绍眉头立时皱起:“杀丁原、董卓的那个吕布?他来做什么?”
凭心而论,吕布杀董卓,算是给他们老袁家报了血海深仇。
但袁绍对吕布实在半点儿没有好感。
大汉是有鄙视链的,士族瞧不起庶族,中央郡瞧不起边郡。
这种边郡出身的兵匪,背信弃义,肆意妄为,无法无天。
这吕布就是其中典型。
丁原为主,杀丁原!
董卓为主,又杀董卓!
唯利是图,毫无信义。
在他这种中原士族看来,几与蛮人无异。
“不……”
袁绍本欲直接拒绝。
沮授忽然道:“主公,此吕布来的,恰是时候!”
袁绍顿了顿:“何如?”
“张燕所擅者,山地骑兵战也。并州亦多山区,太行山一大部分就在并州。
“吕布常年征战并州,号称飞将,正是击张燕的最适人选!”
他麾下猛将如云,还需要个背信弃义的吕布来襄助?
沮授没察觉袁绍的情绪状态,继续道。
“吕布自长安与凉州军闹翻之后,无处可归,四处流荡。听说之前才投了袁术,不知威吓到此。主公只需许以小利,便能驱策其为先锋,攻战张燕。此天赐良将也。”
之前投过袁术?
袁绍心中一动,缓缓点头。
虽然反感沮授话里话外那种,夸大张燕、贬低自己的态度,但话糙理不糙,运动吕布作为先锋对抗张燕,百利而无一害。
“请吕布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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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里太行山,是冀州、并州天然的分界线,山脉连绵,遮天蔽日。
尤其是山间谷道,相互串联,纵横交错,寻常人进到其中,别说找到隐匿群山之中的目标地,便是走上几段,就要迷路失去方向。
黑山军各营寨山头,就散落在群山深处。
若没有常年行走、熟悉道路的人带领,哪怕是百万大军,散布群山中,也不过是水滴入海,根本找不到目标。
而袁绍大军,恰有俘虏投降的黑山军带领。
谷道乱石嵯峨,径窄仅容数骑,林木蔽日,幽谷晦深,流水潺潺。
大军一入山,照样摆不开雄伟阵势,只是列成长龙阵势,踽踽前行于狭窄的山道之间,溪水侧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