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孟未竟挥刀一划!
水光喷涌,高压水刀再现!
而且是精准贴着冉闵身上的绳索,从上到下。
层层叠叠的绳粽,只一刀,直接噼里啪啦全部断开!
拉扯冉闵的鲜卑士兵瞬间失去平衡,惯性向后跌倒。
冉闵也愣了一下:“谢壮士救命之恩!”
扯掉身上绳索,赶紧拔出地上插着的双刃枪,靠在孟未竟身后:“恩公,我随你一同杀出去!”
鲜卑人的绳套已经全都被破了!
眼见冉闵脱困,人人面露骇色,竟然向后退了几步,生怕冉闵冲上来!
若非主将慕容格有令活捉,他们早就已经弓箭攒射,把人射成刺猬了!
孟未竟只是摇摇头,把手中弯刀丢在地上。
然后一步跨出!
就那么毫无征兆的,踩踏虚空,步步高升,倏然就站到半空苍穹之上!
若说鲜卑骑兵,原本是心有所惧,那此刻,是彻底全都僵住了,嘴巴一点点张大,瞳孔乱摇,如坠冰窟。
原本已经张开的弓,立刻都放下,吓得箭都从指缝里面漏出去掉在地上。
本欲决一死战的冉闵,眼睛也瞪得溜圆,满面惊骇,脖子随着孟未竟上升一寸寸高抬。
飞天!
踏虚!
此非,仙神临凡不成!
孟未竟居高临下,如俯蝼蚁。
环视一圈所有鲜卑骑兵,终于冷声喝道:“还不滚吗?”
四个字!
吓得周遭鲜卑骑兵,倏然都向后退出一圈,人仰马翻,骇然变色。
骑兵首领满面惶然,彻底被惊骇填满。
他的马还侧翻在地上。
直接撒丫子迈开两条腿,狂奔而逃,跳上其中一个士兵的马背就喊:“走!走啊!”
“驾!驾!”
一百骑兵骇然溃逃,生自己慢了一步,就被那个如仙如神的神秘人给弄死!
眨眼间,鲜卑骑兵已然逃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箭矢、马粪,以及软软坐倒在地,楞楞仰望苍穹的冉闵。
孟未竟一步跨出,再度踩在地上。
冉闵直接抱拳,感激道:“多谢仙君救命之恩!”
“起来吧……”
孟未竟看着冉闵,神色渐渐复杂
——正如这个时代本身,以及冉闵其人本身,一样复杂。
冉闵,其祖父冉隆,曾是西晋末匈奴、羯族肆虐北方时,不愿屈身事胡的乞活军将领。
后来冉隆战死,其子,也就是冉闵的父亲,12岁的冉瞻,被羯族首领,后赵开国君主石勒俘虏,并命石虎收为养子,赐姓石。
因冉瞻骁勇善战,所以在后赵中功勋卓绝,历任左积射将军,封西华侯。
所以冉闵之前,一直叫石闵,相当于以胡人的身份,担任后赵顶尖将领宗室。
后来石虎死后,石闵先杀石遵,后杀石鉴,掌控朝政,因“继赵李”的谶言,先改姓李,后改回冉姓,建立冉魏。
也就是在这期间,冉闵发布了,在历史上颇具争议的,“杀胡令”。
客观的说,杀胡令一开始,完全不是为了民族抗争,而纯粹是源自争权夺利的结果。
后赵石勒是羯族出身,本身也是胡族政权,所以胡人称国人,汉人称赵人,国人高赵人一等。
冉闵通过政变手段,夺得朝政大权,他自小就在石虎宫中长大,哪怕是政变夺权,也类比是宗室夺权。
但他身上毕竟流着汉人的血!
哪怕以“继赵李”的谶言,改姓李,以图正统,却依然,无法获得后赵胡人的支持,凡胡人贵族,无不想要杀之。
于是冉闵做了一次试探。
发了一道城门令:“与官同心者住,不同心者任所之。敕城门不复相禁。”
跟我冉闵一条心的,留在城中。
跟我不一条心的,爱去哪去哪。
城门大开!
于是。
邺城方圆百里的汉人,争相进城!
城中的匈奴鲜卑羯族等胡人,蜂拥出城!
冉闵始知,天下胡人跟他,绝不可能一条心!
只有汉人,站在他这边!
所谓,力强者气骄,以力自雄,因雄而霸。
像冉闵、项羽这样的猛人,强悍而无敌,性情中自然而然,便会霸!
你不肯服从于我?
我还不屑你的服从!
非但不屑,从今天开始,你也就是我的敌人!
既知胡人不可能服从于他,冉闵彻底做回了汉人,改姓冉,将所有胡人视作仇敌,并以类同项羽一般的决绝暴烈,发布了那道著名的杀胡令:
“赵人斩一胡首送凤阳门者,文官进位三等,武官悉拜牙门。”
于是冉闵亲自带队,邺城三日喋血,胡羯无论男女老幼,一并诛杀,死者二十余万。
一道命令之后,全国更掀起杀大规模杀胡浪潮,多地胡人迁徙,羯族近乎族灭。
由此冉闵,也彻底成为了,北地汉人的精神领袖,一扫过去几十年来,胡人倾轧汉室的绝望之气。
站在历史学家的角度,一部分人认为,冉闵的杀胡令,加大了本就烈火烹油的胡汉矛盾,点燃了汉人复仇之火,使得胡汉两族之间陷入无休止的仇杀攻讦,不死不休,大大延缓了民族融合的进程,造成了巨大的灾难。包括邺城杀戮本身,胡人无论男女老幼,全部都杀,另还有许多高鼻梁、大胡子的汉人,也被误杀,是一道残暴血腥的政令。
站在民族主义的角度,一部分人认为,冉闵的杀胡令,是此时北地汉人的唯一希望!也正是杀胡令,大大减少胡族人口,改变了胡汉人口比例,为汉室文明传承,赢得宝贵的喘息之机,虽然暴虐残杀,但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站在冉闵的角度!
杀胡令,是他重归汉心,再造汉人心魄的开始。在此前,冉闵图谋权柄,在胡汉间有所摇摆,充其量算作权臣。
而在此后,冉闵至死依然死守汉人的身份,以汉家天下为尊,哪怕被慕容儁所败,宁死也不曾屈服,暴虐而不失气节,可称汉家英雄。
站在孟未竟的角度!
他自觉,没有那么多的资格和见识,做出任何无端的评判。
尤其是,在深入了解了这个时代的一些资料之后。
从民族仇杀,到民族融合,这其中进程,绝非简简单单的一个立场可以概括。
譬如“两脚羊”这个名词,明明是在北宋时期方才发明出来的,小说家想象之言,不知因何,在他印象中,跟五胡乱华牢牢绑定。
五胡乱华时,人相食、胡人军队无粮而劫掠百姓为食,这样的事情,的确时有发生。
但许多超出人性完全底线的事情,譬如羯族抓了汉人八千女子,一路奸淫一路吃,到最后全部吃完——这样不可思议近乎魔幻的说法,正如后来五代十国时,那一套把人送上流水线,直接舂磨寨碾碎了,做成军粮的记载一样,经不起仔细推敲,更像是,某种刻画敌人丑态的渲染。
事实是,羯族确实残杀过八千汉人女子,罪行昭昭,但不是以这种plus版反人类的形式。
大概率不存在哪支部队,手里明明有粮,或者能够找到粮食,却偏偏喜欢系统性、制度化用人肉作军粮的事情。
若真如此地狱,北地也不至于还留下许多世家大族没走,自己建立坞堡,在胡族政权体系之下,挣扎求存,保留了汉文明火种,乃至逐渐发展,最后进入隋唐了。
孟未竟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决不能因为刻板印象,和史书上的见解认识,就武断地介入这个时代。
一个不慎,所引发的风暴,不止席卷这个时代,还有可能反馈影响到后世现代。
他必须要看,多看看,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