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恶龙和瑰宝(秦绎川)
秦绎川第一次见到郁桑是在一个宴会上。
面容精致的少女带着少许婴儿肥,乖乖巧巧地坐在不起眼的地方,端着一个小瓷盘,慢斯条理地吃着甜点,安静又可爱。
“阿川……”母亲强撑的笑脸挡住了他的视线,“陪妈妈过去吧,别生气了,你爸他不是故意的。听说谢家那个小姑娘挺好的……”
生气?秦绎川面无波澜,心裏却觉得可笑。就像那个男人说得一样,他有资格生气有本事生气吗?
不过,不沾家不过问妻儿的男人又有什么资格和本事去做别人的父亲呢?
在秦绎川的心裏,秦父是个典型的眼裏只有金钱和利益的人,一个彻头彻尾毫无温情的商人。
这个男人缺席他二十年的光阴,蹉跎他母亲二十一年的岁月。即便秦母告诉秦绎川,他是两人爱情的结晶,秦父是爱他们的,秦绎川也只觉得可悲。
他看得清楚,秦父秦母分明是场商业联姻,不知何时起秦母却付出了真心。商业联姻,这个秦绎川从小看到大的悲剧,如今要在秦父的推动下,再次上演于自己身上。
二十岁的秦绎川没有爱的人。
但这并不代表他会接受秦父剥下自己的一部分自由拿去拍卖,拿去交易。更何况,那个不相干的男人,他配吗?
于是秦绎川和秦父爆发了最大最持久的争吵。秦绎川嘲笑秦父冷血无耻,秦父骂他目光短浅,毫无作为。
“你那家公司算什么?取个好听名字还真当自己能成为商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啊?星曜?没我的支持,你不出一个月就等着倒闭吧。”
秦绎川最厌恶别人的肆意评判,因为不经了解的妄下定义是令人作呕的低劣行径。巧的很,秦父不久前才说过“我为什么要去了解你?我为什么要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你的公司是怎样的?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秦绎川离开了,离开那个虚假家庭。
那个怯懦而渴望爱情的母亲,秦绎川曾多次劝诫她,让她不要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永远得不到的石头人身上。那个冷酷麻木唯利是图的父亲,秦绎川也同他交流向他质问,希望他拿出点丈夫和父亲该有的样子来。
或许自己的确是个失败者,毕竟两次真心相劝都没有让这个家有半点改变。秦绎川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淋着瓢泼的大雨,目无焦点。
一把伞撑到他的头上,劈啪砸下来的雨珠被挡了下去。
“在想事情吗,”小姑娘的声音清脆,语气温和,“想什么都好,但也没必要别为难自己,你连把伞都没带啊。”
听起来像个大人似的,秦绎川抬头,发现还是之前曾经在宴会上见过的人。
少女坐到秦绎川旁边,丝毫没有在意长椅上的水。大大的伞撑在两人上方,遮蔽住沁凉的雨水。
“你回家吧,别在外面,这雨下得很大。”秦绎川看见少女的动作,眉头皱起。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没有家,”秦绎川睫毛上的雨珠滚落,顺着挺直的鼻梁滑下去,“我和那个家的主人发生了矛盾,不想再待在那裏了。你不一样,快回去吧。”
“一样,”少女一圈圈地转起伞柄,伞面上的雨珠开了花一般地飞了出去,“你总不能只许自己离家出走吧。”
片刻的无声。
秦绎川问少女:“你为什么离家出走?”
“我妈非让我学钢琴,但我不想。我问她为什么一定要学,她居然告诉我世界上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真是个奇怪又简单的原因。
少女偏头看他:“十万个为什么的书早就面世了,世界上只会有更多的为什么,我说的很对吧?”
“十万个为什么……”
“这只是个举例一样的存在,不要纠结。你呢,你是因为什么?”
或许是少女的目光太过澄澈纯凈,又或许是他压抑了太久,秦绎川告诉了对方。
少女:“一样的。他不理解你为什么不接受安排,你不理解他为什么一定要干预你的选择。但凡你们两人中有谁能解释好,说服对方,问题也就没有了。”
听起来有几分道理,只是……他们永远也无法说服对方。
“那就做正确的决定呗,”少女不以为意,“我今天出来就是想让我妈意识到,粗暴的解释是让人反感的,她不能因为是我妈就给自己加了绝对权威。我是真心提问,她却不是真心回答。”
“这不公平。”说完后,少女腮帮子不满地鼓了一下,像吃东西的小仓鼠。
“你觉得我怎样做是对的?”秦绎川忽然好奇她的看法。
“你的想法没问题啊,有问题的是你爸。既然开了公司,那就好好经营,打那些看不起你,不相信你的人的脸。而且,有了收入就不用受掣肘了。”
一个有趣又古灵精怪的小姑娘。
秦绎川第二次见了郁桑,对她有了新的认识。同时他们交换了名字。
第三次是在墓地上。
白色的花,黑色的衣服,墓碑上是两张秦绎川最熟悉的脸。秦父秦母在一场意外车祸中去世了,他们好像留下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带走了。
有人暗暗羡慕秦绎川一夜之间多了那么多的资产和财富,有人知道秦家状况可惜这一对父母很少给孩子温情……
秦绎川在墓地站了很久,久到人差不多散了,天上下起了微微小雨。
又有人给他撑了伞。
“你怎么总不爱带伞?”看着秦绎川站的地方,郁桑奇怪,“你是他们的亲戚?”
“不,是儿子。”秦绎川的凤眼裏映出灰色的天空。
“哦……”郁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芊芊!快过来,回家了。”远处的郁父郁母向她挥手。
秦绎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但他就是拉住了郁桑,迷茫地看着这个不到自己胸口的小姑娘。
“其实,我并不难过。我只是,感觉生命裏又空了一部分,虽然他们并不重要。”
郁桑把伞塞到他的手裏,认真地看着秦绎川:“那就把空白的地方补上。我不想说鸡汤,也不清楚你们家的具体情况,但如果你真的觉得他们不重要,干脆就去做更重要的事。如果你的话是骗自己的,那……”
“时间还得自己度过去。”郁桑忽然抱了他一下。
撞进怀裏的小鹿抬头看他,杏眼裏盛满秦绎川从没见过的温柔:“希望你能过得开心,不要在雨天淋雨。”
“芊芊——”
“知道了知道了!”郁桑被催的直跺脚。
“反正就是这样啦,”郁桑对秦绎说道,“我走了啊,再见。”
推回她塞给秦绎川的伞,郁桑飞快地穿过墓地,身影渐渐模糊在雨幕裏。
后来的时间裏,秦绎川总忍不住和消息灵通的朋友打听郁桑的消息,有时候闲下来甚至会故意经过郁桑所在的学校。这很奇怪,但却无关爱情。秦绎川不觉得自己对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起了别的心思。
但他就是很想再次见到郁桑。
年覆一年,秦绎川的公司和秦家的公司合并了,他所展现的能力足够让任何人称讚,这似乎间接打了秦父的脸。
秦绎川今年22岁了,郁桑16岁。
他常从别人口中听到郁桑的事迹。和吴家少爷打架,把人揍哭了;同林家小姐逮了个贼,被市裏表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