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窈窕阁。
少年坐在底楼的一角，安静地喝酒。
他已经喝了一个时辰了，一杯接一杯。
他不见醉，也没有停止。
终于在他喝完了第七坛酒之后，另一个少年走了进来，坐到他对面。
“公子所遇何事？为何在此借酒消愁？”
“我没有借酒消愁。”
第一个少年固执道。
后来者沈默了一会，端酒满上:“我陪你喝。”
一杯接一杯，终于第一人捏着酒杯，有些迟疑地开口:“我认识一个人。”
第二人听他说。
“其实我并没有多喜欢他，他并不是个好人，犯下过不值得被原谅的罪，而且他还不认为自己有错，但是他对我不错，救过我好几次，所以也可以算的上不错的朋友。”
“然后？”
“他爱上了一个人，那个人让他死在我手上，他就费尽心机地死在了我手上。”
第二人给自己倒酒:“你杀了他？”
少年沈默了一会:“我想救他。”
“所以你在纠结什么？你亲手杀了想救的朋友？还是朋友为什么要为爱情付出那么多？”
“我只是不明白，白做了那么多，甚至连命都不在乎，他爱上的那个人，为什么就可以那么淡然地说出一句物尽其用。”
“白在他眼裏，只是一样能用的东西吗？”
第二人冷笑:“你真是多管闲事，爱上他的人都没在乎什么，你在这裏愤愤不平。”
“……”
“爱情的事有什么好说的，你朋友爱上的人不爱他，利用他的爱，而你的朋友也清楚，他心甘情愿，你一个外人以什么立场指手画脚？”
少年咬牙:“难道单相思就真的没资格得到哪怕一点回报？如果那个人有一丝动容，就算只是怜悯，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你凭什么要求人家感动？他本来就不喜欢你朋友，你朋友所做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没有意义，他为什么一定要动容？”
“……你的意思是我所认定的一切都是错误的吗？”苏绝有些愤怒，“光，我不是在跟你说故事！”
“我一直都觉得，只要有付出就一定会有回报的。”
光光挑眉:“没有回报的付出多了去了，你欠我那么多人情，想怎么还？以身相许？”
“……”
“天真。”
“……”
光光嘆了口气:“你还年轻。”
“小鬼就不要喝这么多了，伤身。”他说，“来这种地方，与其喝酒还不如找个姑娘睡一觉，那样什么烦恼都忘了。”
“做/爱什么都不能解决。”
“难道喝酒就能解决？”
“……”
“要我替你叫个姑娘吗？”
苏绝站起身结了账。
“去哪裏？”光光跟在他身后。
“我不知道。”苏绝只觉得有些迷茫，之前曾经有过的安心感完全消失了，他发现眼前的世界其实与他无关，他只是在这裏认识几个人，而他们要不然死了，要不然就是忙于自己的事。
苏绝忽然明白了一些事，为什么所谓天选之子没有归宿感，因为他们在某个暂时停留的世界并没有太多回忆。
普通人迟早都会死，所以根本就不交朋友。
那么天选之子究竟是为了追求什么而活呢？
苏绝停下了漫无目的地踱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路过，看你一副迷茫的样子喝酒怪心疼的，就进去了呗。”
“你之前没打算来找我吗？”
光打了个哈欠:“我们之间关系很好吗？不过是萍水之缘而已。”
……那样你还把灵器给我。
“抱歉，那个灵器……”
“给了你我就没打算再要回来了，反正我的轻功足以应付追杀我的人。”
苏绝沈默了良久:“我是不是真的很幼稚？”
“怎么说好呢，与其说幼稚不如说天真，就算我们只相处了很短一段时间，我都发现了你的道德观很绝对。”光光笑，“而且心软，我一直都在想你这种人怎么会是刺客……活得很累吧，觉得自己是对的，可是现实完全否定了你。”
“……”
“要我说想那么多做什么？人都死了又不是你的错，你再不满也不能让那个人少块肉，何苦折磨自己？感情这种东西不能没有，但是太长情也不好。”少年轻嘆，“情深不寿啊。”
苏绝忽然问:“光，你多大了？”
“还差几个月就到而立之年了。”光光笑，忽然口气一转，“其实我跟云白的关系也还不错。”
“鬼面暗恋汀兰剑也不是什么秘密的事，我早就知道他会有这么一天。”他耸肩，“谁让他爱上的是无情呢，我师父说过无情就是那种人，就算他真的喜欢谁也是能毫不犹豫杀掉的，所以爱上谁也不要爱上无情。”
“云白从一开始就知道无情只是利用他，然而就算这样他还是很高兴，你又能说什么？况且我师父说这种事很常见……总是你不要爱上无情就可以了，别人为他要死要活看个几次也就习惯了。”
“还真有人跟云白一样傻？”
“很多呢。”
“……”
他究竟哪裏吸引人？长得没有慕浅衣漂亮，性格还那么诡异。
漠然到那种程度……喜欢他的人还真是喜欢自虐。
苏绝揉揉眉心:“现在世道上有什么大事吗？”
从汀兰峰下来就进了密境，好不容易逃出来又为了救云白而回去，他都不知道现在世道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