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转变为植物人,藤根心里早有准备,并不排斥,反而有点沾沾自喜。
“植物人好啊,有诸多玄妙!”
藤根在心底默默念叨,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植物人不需要心跳来泵送血液,心脏这种器官,从生下来就一直在跳,跳了几十年,几亿次,从未停歇。
你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以为那是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但藤根现在知道了,那只是低级生物的累赘。
血液太慢了,太黏了,太依赖管道和压力了。
它需要心脏一刻不停地泵,需要血管保持通畅,需要血压维持在一个精确的范围里,高了会爆,低了会晕。
多麻烦,现在不用了。
植物纤维束本身既是输送系统,能让汁液在其中流动,又能制造能量,等同于他全身都布满了绿色的心脏。
而且现在他也不需要肺来交换氧气,他全身的每个毛孔都能自发制造氧气,哪怕在全是二氧化碳或毒气的地方,他也能活。
他也不需要胃了,以往那些填满他胃袋的,让他满足又让他沉重的食物,如今都不需要了。
他的身体直接从母树的汁液里获取一切,不需要咀嚼,不需要吞咽,不需要消化,更不需要拉粑粑。
他的身体与心灵都变得干净剔透了。
最诡异的是,他这株植物人连光和水都不需要。
一般的植物需要光,需要水,需要土壤里的矿物质。
他不需要,他只需要大地深处的母亲源源不断地“喂奶”就够了。
“有妈妈养着的感觉真好啊!”
藤根这般想着,抬起手,五指张开,意念一动。
手臂瞬间化作粗壮的树藤,在十分之一秒内,完成了从“人的肢体”到“植物的枝条”的形态转变。
比以前轻松何止十倍。
以前操控藤蔓,他需要集中精神,需要调动体内的每一丝力量,需要在脑海里反复描绘藤蔓生长的轨迹,才能让它们按照自己的意志伸展、缠绕、绞杀。
每一次操控都像是在拧一根生锈的螺丝,费劲,吃力,而且随时可能崩断。
现在不用了。
他想藤蔓生长,藤蔓就生长。他想藤蔓缠绕,藤蔓就缠绕。他想藤蔓绞杀,藤蔓就绞杀。
念头一动,藤蔓就动了,中间没有任何延迟,没有任何阻力,而且威能似乎也同样增幅了十倍不止。
他随手一挥,树藤暴涨抽在旁边的岩石上,岩石应声裂开,像被刀切碎成渣滓的豆腐块。
“早知道变成植物人有这般好处,何至于等到冯睦来杀,我早就应该自己抹脖子自杀啊。”
藤根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
他的头发,变成了墨绿色,垂在肩头,发梢处自然地分叉、生长、开出一朵朵细小的不知名的花。
他的眼睛也变成了深绿色的圈圈眼,恍若树木一圈圈的年轮。
他心中莫名的感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属于人类的陈旧的眷恋,一点一点地冲刷干净。
大抵每一个从人变成非人的怪物,都会走这一遭心路历程吧。
“当然力量的增幅只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只有死掉变成植物人,褪去人类那身腌臜的血肉凡胎。
我如今才能真正的跟母树同源同根,成为母亲大人真正认可的儿子啊。”
藤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归属感。
不是交易,不是合同,是血脉,是同源。
以前他是“义子”,是通过草绳来借贷力量。
每次使用要交多少“租金”,每次调用力量要扣多少“手续费”,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母树还未必同意。
现在不一样了。
他身体里的每一根纤维都是母树的纤维,他汁液里的每一滴都是母树的汁液,他细胞里的每一个叶绿体都是母树赐予的。
藤根能感觉到,此刻他身体里的每一根纤维,每一片叶脉,每一朵细小的花,都在歌唱——
“我是母亲的一部分。母亲是我的一切。”
藤根睁开眼,年轮般的瞳孔里,有泪光闪烁。
绿色的泪,像露珠。
虽然因为某些桎梏,他的灵魂依旧是人类的属性,无法转变成植物,所以只是半个儿子。
毕竟,藤根无法真的变成一坨植物,植物人植物人,终究没法去掉最后的人字。
但从毫无血缘的义子,变成有血缘关系的半个儿子……已经是质的飞跃了。
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他还有什么理由,不去爱?
不去感恩?
不去献出一切?
藤根此刻心里满满的都是对母亲的爱,毕竟他脑子里的脑浆都被叶绿素染成母亲的颜色了。
不止如此,藤根心头对冯睦的恨意也随之消减了许多。
毕竟,若不是冯睦杀了他,还抢走了他的草绳,让他不得不彻底敞开心扉,在母树的怀抱里重生,他又如何能跟母亲坦诚相认呢。
这一饮一啄,岂非命运最好的安排!!
顺带一提,藤根自然不是第一次死而复生,已经是第三次了。
但前两次,他到死都还保留着草绳。
草绳是他连接入母树网络的“准入证”,也是他包裹自己心灵的防火墙。
有草绳在,他能借用母树的力量,但永远是隔着一层的。
母亲的力量要经过草绳的过滤、转化、降级,才能被他使用。
故而,藤根前两次复活就不需要来母树这里,他自己就能操控复活的进程和结果。
换而言之,在哪个树丛里复活,花多长时间恢复,恢复成什么样子,都由藤根自己决定。
而那个时候的他还是很眷恋人类的躯壳的,复活后还是人类的成分居多。
有血有肉,有心有肺,有痛有痒。
直到失去了草绳,他便只能在最后关头,乞求母树来复活自己了。
属于是将一切都交给了母树。不再是自己操控,不再是自己决定,不再是自己掌控。
他把自己完全交了出去,像一颗种子,被母亲埋在土里,浇水,施肥,等待发芽。
当然,从现在的结果而言,让母树复活自己才是正解啊。
“我之前都是在走弯路啊,我为何要提防母亲,母亲大人难道会害我吗,我可真蠢。”藤根心底暗暗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