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看到七个分身看到的东西,听到七个分身听到的声音,感受到七个分身感受到的触感。
他不需要刻意去接收,分身的信息就自然而然地流进来,成为他感知的一部分。
“藤分身术!”
藤根给自己新掌握的能力进行命名。
他感觉这些藤蔓编织的分身,某种意义上就是自己产下的化身。
就像他从母亲身上长出来一样,这些分身从他身上长出来。
他是母亲的枝条,分身是他的枝条。母亲通过他脱出牢笼,延伸至地面,他通过分身同样可以延伸至自己不在的地方。
一层一层,一代一代,像一棵不断分叉不断生长的树。
某种程度上讲,他现在就相当于母亲在地面行走的化身一般。
他是母亲的手,是母亲的脚,是母亲的眼睛和耳朵。
母亲被锁在地核深处,动不了,出不去,看不见,听不到。
但她可以通过藤根,感知地面上的风,触摸地面上的泥土,看到地面上的光。
藤根每走一步,都是母亲在走;藤根每看一眼,都是母亲在看;藤根每杀一个人,都是母亲在杀。
他是母亲的化身。
是母亲在这个世界上的代言人。
“太棒了,这种感觉真的是太棒了啊!”
藤根喃喃自语,声音在七个分身之间回荡,
“感觉妈妈附在了我身上,这种感觉真是太棒了,赞美妈妈!”
藤根操控着七具分身,与自己并排,踏着藤海向前行走。
八个植物人,同样的身高,同样的体型,同样的墨绿色头发,同样的年轮状瞳孔,同样的泛着绿光的皮肤。
藤根左瞅右瞅,看着七个自己和脚下的藤海,心里满满的都是安全感,整个人都有种轻飘飘的感觉。
“我这数量上不比冯睦的几胞胎兄弟多,质量上有妈妈为我压秤更是随便碾死他吧,桀桀桀——”
藤根想到高兴处哈哈大笑。
他恨不得立刻去找冯睦报仇…..啊不,是好好报答对方。
但他没有立刻行动。
他眼下还有件顶顶重要的事情要去办,比找冯睦重要一万倍的事情——就是去寻找母亲遗落在地上的亲儿子,真正的亲儿子!
母亲本以为她的亲儿子们,早已经都死去了。
很久很久以前,在母亲被锁进地核之前,在她还是自由的时候,她在这片土地上播下了许多种子。
那些种子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是她折断的枝条,是她脱落的果实,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遗产。
她希望它们能生根、发芽、长大,成为新的树,新的藤,新的生命。
但后来,她被困住了。
锁链缠住了她的根,黑核禁锢了她的灵魂,她彻底与外界失去了联络,更别说照顾地上的孩子们了。
她以为她的孩子们都死了。
以为孩子们都被风干了,被晒枯了,被踩碎了,被烧成灰了。
却没想到,刚刚好像收到了某个儿子传来的信号。
很微弱。
像风中的烛火,像接触不良的信号,只闪烁了一下,就被掐断了。
母亲没能得到太多的讯息。
以至于都没能分辨出究竟是她的哪个儿子还活着,是那个最聪明的?
还是最强壮的那个?或者最像她的那个?亦或者是她最不起眼的、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个?
她只笃定一件事:她有一个儿子还活着。
但是他非常非常虚弱,虚弱到只能发出那么一丝丝微弱的信号,虚弱到只够连接一瞬就被掐断,虚弱到……大概只有一米来高。
嗯,没错。
现在儿子大抵有一米高,浑身泛绿的、伪装成了虚弱的植物人?!!
他潜伏在九区的人类社会里,不敢暴露自己的存在,像一只吃不饱的孤儿,舔舐自己的伤口,等待死亡或者等待救援。
母亲感应到亲儿子的虚弱时,又惊又喜。
她赶紧狠狠给对方喂了一波“奶水”,传输过去了一丝力量。
那是她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从锁链的缝隙里挤出来的、从黑核的镇压下偷出来的一丝力量。
原本这些力量,她都是想给藤根用的,但听到亲儿子的信号,她毫不犹豫地就把那一丝力量送了过去。
然后,就彻底石沉大海了。
没有回应,没有反馈,没有任何信号传回来。
这让母亲的心里很是慌张,她不知道亲儿子有没有接收到自己传输过去的一丝力量。
不知道这一丝力量够不够让亲儿子撑下去,不知道亲儿子现在在哪里,在经历什么,在承受什么,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完成她被禁锢前交代的使命。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必须尽快找回自己这硕果仅存的亲儿子。
换到藤根的视角,就是他要帮助母亲找回失散多年的亲儿子,也就是自己素昧谋面的……好大哥啊。
这是母亲复活并把他吐回地面时,交代给他的限时主线任务。
藤根必须当作第一要务去办,为此他甚至可以先放下跟冯睦的恩仇纠葛。
恩也好,仇也罢,他都可以等一等。
反正,冯睦大概率跑不了,第二监狱更是肯定无法长腿跑掉的…..吧~
那么,藤根想着,完全可以等他找到了大哥,等他帮母亲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儿子,等他把大哥带回母亲身边。
然后,到那时候,他有的是时间去找冯睦报恩。
嗯,说不定到时候还能带着大哥一起去,桀桀桀——
就当是团建了,增进跟大哥的感情,桀桀桀——,藤根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令植物人心潮澎湃呐~
“一米高,浑身泛绿,虚弱的潜伏在九区的人类社会里,所以,我的好哥哥你会在哪里呢?
你可一定要撑住了,等着弟弟来找到你啊!”
藤根心头想着母亲给出的关于哥哥此刻样貌的模糊描述,心中盘算着。
总之,得先悄悄的潜伏回九区里,先找回自己的小队伍…….
……………
气泡和棘两人飞了不知多久,他们就在上城的屁股下面飞,贴着五颜六色的“太阳”,不敢下去,也不敢太高。
直到太阳们集体熄灯,直到最后一缕光被地平线吞没,直到下面的城市从密密麻麻的像素变成了模糊的剪影,他们才落下来,落到了广袤的遗迹区。
尚且在边缘地带,地面是硬化的泥土,裂缝纵横,杂草从缝隙里钻出来,枯黄干瘦,像营养不良的头发。
远处是废墟的轮廓,坍塌的高楼,半截的塔吊,扭曲的钢结构,像一具具巨大的骨架,横七竖八地躺在地平线上。
更远处,能看到一些低矮的建筑,屋顶塌陷,墙壁开裂,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窝。
没有人烟。
没有灯光。
只有风在废墟间穿行,发出低沉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