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但极近,像是直接在灵魂中响起。
像是肠胃蠕动的咕噜声,又像是无数死人死后化作的怨孽,纠缠着他的灵魂,在发出瘆人的哭嚎。
不是一两个死人,而是成百上千。
有男女老少,高低粗细,绝望的哀嚎不甘的嘶吼,所有声音被压缩、扭曲、搅拌在一起,像把几百条不同的音轨同时播放,叠成一道断断续续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墙,叫个不停。
冯睦完全不为所动。
他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吸三呼一——三次均匀的绵长的吸气,胸腔缓缓扩张,肋骨像扇子一样打开,空气经过鼻腔、气管、支气管,一直灌到肺叶最深处,把细小的肺泡一个个撑起来。
然后是一次缓慢的彻底的呼气,胸腔回落,废气原路返回,带着体温和体内代谢的浊气,从鼻腔里缓缓排出。
这个节奏他保持了很久,久到变成了一种身体的记忆,不需要意识参与,像心脏跳动一样自然。
他的双手依旧在身前缓慢移动,动作的幅度轨迹,和一分钟前一模一样,没有受到任何干扰。
他的面部肌肉松弛,眉骨没有皱起,嘴角没有下撇,连眼皮都没有颤动。
心神平和沉浸。
因为在他的意识深处,有一连串的提示框正在不断闪过,像瀑布一样自上而下倾泻。
每一个提示框的出现,都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血肉始解真功经验值+5!】
【你消化了缠身的些许怨孽。】
【你体内贮存的厄铁大幅消化↑】
【血肉始解真功经验值+5!】
【你消化了缠身的些许怨孽。】
【你体内贮存的厄铁大幅消化↑】
【血肉始解真功经验值+5!】
【你消化了缠身的些许怨孽。】
【你体内贮存的厄铁大幅消化↑】
【……】
提示框像流水一样不间断地刷新。
经验值增加的频率稳定得可怕,大约每十五到二十秒就会跳出一次,偶尔间隔会缩短到十秒以内,那是某一次胃部蠕动格外剧烈,一次性消化了较多怨孽的时候。
相比于悦耳的提示音,怨孽在被消化时的些许嘶吼,在冯睦耳朵里都只是背景音而已,是可以忽略的白噪音。
就像住在铁轨旁边的人,时间久了,火车经过时整栋房子都在震,玻璃哗哗响,他们照样能睡着。
不是听不见,是不在意了。
“能够被我杀死,再助我消化厄铁,是你们最后的价值,叫个什么劲儿?
再叫唤,信不信,我把你们复活过来再杀一次啊?”
冯睦心如铁石,只要能变强,根本不在乎怨孽缠身,因果罪业。
他虽为命运之“主”,却不信命运因果,只信以力证道。
冯睦食铁者:二阶
已汲取金属特性空余位:[塑胚(蓝)]
可汲取金属特性空余位:1
[当前食用栏:神枷禁锁(残次品)•阴煞九幽厄孽怨铁(食用度57.4%/100%,储量1.3%)]
角落里,毒液的呼吸节奏微微变化了一下,祂感应到了父亲在修炼《血肉始解真功》。
祂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孺慕的弧度,然后又迅速收敛,重新专注于自己的练功。
父亲已经如此强大了,天赋更是高得可怖,还在爆肝努力。
祂也要努力,不能被父亲落下。
一大一小。
一个人类,一个怪物。
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在深夜的死寂中,沉默地、持续地、不知疲倦地,燃烧着自己的意志和血肉。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种声音。
冯睦悠长而均匀的呼吸,像潮汐,一呼一吸之间间隔极长,每一次都仿佛有金铁之音在与空气共振。
毒液Q弹的身躯同样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贪婪的婴儿在疯狂地吸着奶嘴。
声音带着某种原始的韵律,不急不缓,与冯睦的呼吸声交替出现,像两种不同音色的乐器在演奏同一首曲子。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像某种古老的二重奏。
【毒液正在疯狂修炼!】
【《血肉始解真功》熟练度+3+3+3+3+3……】
【代食生效!】
【你的《血肉始解真功》熟练度+5+5+5+5+5……】
窗外,夜色依旧浓稠。
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把整个第二监狱都浸泡在其中。
远处的岗哨亮着几盏孤零零的灯,灯光在夜色中被压缩成几个小小的光点,更远的地方,第九区的城市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蜷缩着的巨大野兽的脊背。
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距离暴风雨中最猛烈的部分到来,还有不到一天。
…………
上城庞然的屁股底座,一刹那亮起。
没有渐变,没有过渡。
前一秒还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整座城市被浸泡在一缸墨汁里;下一秒,光就从头顶压下来了。
从每一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窗台上投下一道道锋利的白色光刃;从每一块磨花了的玻璃上反射开去,把玻璃表面的划痕照成了一张张银色的蛛网。
从每一条街道、每一道巷口、每一处通风井里灌下去,像液态的白昼被高压泵入城市的血管。
整座城市被从黑暗的泥沼中拽出来,强行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