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本台掌握的相关消息。”
她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制造出一种“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很重要”的紧张氛围,
“昨日下午,钱欢监狱长回归第二监狱的途中,于此处遭遇了一伙不明势力的歹徒的暴恐袭击。”
风吹过来,撩起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她没有去拨,任由那缕头发在风里微微颤动。
“万幸的是,在随行的保镖以及第二监狱狱警的支援下,歹徒最终被击退。
但不幸的是,随行的保镖近乎全体阵亡,支援的第二监狱狱警们,也死伤惨重,据巡捕房事后收敛尸体统计……”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摄像机的镜头里,邓家佳的眼眶开始泛红。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声音重新稳住了,但那种稳定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反而比直接哭出来更有感染力:
“据巡捕房事后收敛尸体统计……
现场死伤惨重,一共发现了14具全副武装的歹徒尸体,以及6名保镖和9名狱警的尸体。
由此可见歹徒们的丧心病狂和穷凶极恶!!!”
为了避免恐慌,李涵虞向邓家佳透露的数字,已经是严重缩水的了。
真实的伤亡数字远比这个惊人得多,但即使是这样一组被打了折扣的数据,也足以让此刻正在观看节目的电视观众们倒吸一口凉气。
九区的各个家庭里,坐在沙发上的观众们,有八成以上眼睛都死死盯着屏幕里眼眶泛红的女记者,和她身后布满弹坑与血迹的公路。
罗辑不在此列,作为亲身经历者,他知道现场远比报道的更惨烈。
他扭头对着坐在旁边的张璃釉,冷笑道:
“别听这记者瞎编,现场死的人可比这多多了,雇佣兵们的确很凶残,不要命,但最凶残的还得是冯睦。
现场有一半的人,最后都是死在了冯睦手里。”
张璃釉脸色凝重地点点头,眼睛依旧盯着电视。
电视里,邓家佳的专业报道还在继续。
她举起手,对着摄像机竖起三根手指,语速骤然加快,声音清脆连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三次事件,三次围绕第二监狱,我们现在有理由怀疑这三起事件,都是冲着钱欢监狱长来的。”
邓家佳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眉头微微拧起,声音从刚才的激昂转为一种低沉的、带着拷问意味的语调:
“那么这背后究竟是人性的沦丧,还是道德的扭曲?是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阴谋,亦或者第二监狱和钱欢监狱长身上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这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从她嘴里发射出来,每一个问句末尾都带着一个微微上扬的尾音,像是一根根钩子抛出去,钩住观众的好奇心。
她故意停顿了整整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她就站在镜头前,“阳光”在她身后铺开,白墙在她身后沉默地矗立,弹坑和血迹在她脚边的土地上延展。
风吹过来,撩动她鬓角的碎发和衣领的边缘。
她一动不动,目光直视镜头,眼睛里有炽热的光芒,然后她开口了:
“现在就由本台记者邓家佳,带领大家一起进入第二监狱,去窥一窥这背后隐藏的真相!”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她身后第二监狱的巨大铁门恰好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声响,缓缓向两侧打开。
铁门底部摩擦地面的声音粗粝而悠长,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被人从梦中唤醒时发出的低吼。
摄像师将镜头从邓家佳身上移开,越过她的肩膀,对准那扇正在打开的大门。
门缝越来越宽,门后的世界一点一点地展露出来——灰色的混凝土建筑,笔直的通道,远处隐约可见的,站得笔直的狱警。
所有的一切都被上城的光芒照得清清楚楚,但又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
镜头重新切回到邓家佳,她已经转过身,踩着黑色的低跟鞋,步伐坚定地朝着洞开的铁门走去。
摄像师扛着机器跟在她身后,画面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制造出一种强烈的临场感。
电视屏幕前的观众们仿佛也跟着她的脚步,一起沿着公路,跨过铁门,一起走进了被暴动、爆炸和血案层层包裹的监狱。
《真相》播到这里,突然插播了第一条广告。
但这一次,电视机前,没有人换台。
………….
广告切进来的那一刻,邓家佳的声音还在空气中残留着余韵。
电视机屏幕上跳出了九区本地一家建筑公司的广告,画面里推土机正在平整土地,旁白的声音铿锵有力地喊着“建设美好九区”的口号。
广告持续了1分钟,收视率曲线几乎没有出现明显的下跌。
广告结束,又迅速切换到第二监狱的实时画面。
张璃釉和罗辑,此刻和九区无数守在电视机前的观众一样,都对监狱内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就算不提邓家佳故意设的钩子,即便没有她在上一段报道末尾抛出的那一连串问题,仅仅“监狱内部”这四个字本身,就足以让九区的观众们把遥控器死死攥在手里不放了。
毕竟,监狱从来都是一个封闭的生态系统,高墙、铁网、岗哨,将里面和外面切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不会有机会踏足其中,更不可能亲身体验里面的生活。
他们对监狱的全部认知,来自于道听途说的传闻,以及社交媒体上真假难辨的爆料帖。
这些信息拼凑出的监狱图景是灰暗的、暴力的、令人窒息的——阴暗潮湿的牢房,凶神恶煞的狱警,面黄肌瘦的囚犯,铁栏杆上干涸的血迹。
这是九区集体想象中的监狱。
所以当摄像机的镜头穿过第二监狱那道缓缓打开的铁门,真正将内部景象呈现在屏幕上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他们看见了。
看见了一排排整齐干净的牢房,地面光亮得能映出人影,床铺上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得像用尺子量过。
窗明几净,上城的“阳光”从高处的铁窗斜斜照进来,在空气中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柱,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竟有一种近乎圣洁的静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