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远处读书声还在继续。
邓家佳举着话筒,愣在原地。
她听得目瞪口呆。
这番话里透出的思想立意的境界太高了,高到她都有点惊到了。
身为记者,她不是没见过能说会道的人,也不是没听过漂亮话。
在九区,漂亮的言辞太多了,多到她早已学会了自动过滤那些华而不实的部分,只去抓取言辞背后真正有价值的信息。
但当她扭头看向沿途路过的牢房,看着那一张张认真读书的面孔时。
只觉得这些囚犯眼里真的有光,这些光不是假的,正完美验证了刘易的话。
这一切都是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
这不是提前拿到剧本,就能演出来的,所以,真相就是——这座监狱真的被钱欢塑造成了一座美好的大家庭?!!
可正因为这是真的,邓家佳反而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有些莫名的发寒。
这种寒意不是扑面而来的,不是之前在下水道里撞见怪物时的遍体生寒。
而是从脊背的尾椎骨开始,一点一点往上爬,像是一条体温比环境略低一点的小蛇,沿着脊柱的沟槽缓缓游动,鳞片擦过骨节,一节,一节,往上蔓延。
很微弱,很不起眼,但是一直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她也说不清这种寒意从何而来,这些囚犯看起来明明那么积极向上,那么充满希望,那么像一个大家庭里的兄弟姐妹。
这种氛围放在任何一个场景里,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正面典型。
可她就是觉得有点冷,好像这些囚犯眼里的光,在哪里见过似的。
噢,对了,想起来了。
就在刚才,或者说就在现在。
邓家佳的视线从囚犯们身上移开,转向走廊里那些正在执勤的狱警。
入眼所及,几乎都戴着白色的面具,面具覆盖了他们的整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面具的材质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种哑光的白色,像是骨头的颜色,又像是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陶瓷。
每一个面具的造型都差不多——没有表情,没有特征,只有两个眼洞和一条细长的、用于透气的缝隙。
但从那两个眼洞里露出来的眼睛,和囚犯们眼里的光,不能说一模一样,也差不太远。
包括眼前正在接受他采访的刘易,也是如此,只是这些狱警眼里的光更深沉也更隐晦。
囚犯眼中的光是透明的,像被人点燃了火焰。
而刘易和这些狱警,眼里的光像是被玻璃罩住,你能感受到它的温度,却看不清它真正的形状。
邓家佳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一个猜测从她心底升起来。
这座监狱,从狱警到囚犯,从管束者到被管束者,上上下下所有人,都仿佛沉浸在同一种情绪的感染里。
这种情绪如此浓烈,如此具有穿透力,以至于能够跨越身份的对立,将所有人都裹挟其中,融为一体。
他们眼里的光,指向的是同一个源头。
是对钱欢狱长的……个人崇拜吗?
邓家佳在心里默默问自己。
如果是,那钱欢这个人的人格魅力,可真是令人恐惧啊。
邓家佳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但还是在话筒的橡胶握柄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压痕。
她保持着面向刘易的姿势,脸上的表情维持着职业性的专注,但她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震动。
邓家佳记得,她以前采访过某个邪教组织的受害者,当时那人有句话令她印象深刻。
那句话是——“当一个人眼里只有光而没有自己的时候,光就不再是光,而是燃烧他的火。”
钱欢……恐怖如斯啊!!!
……….
电视屏幕前,九区千家万户的观众们当然感受不到邓家佳内心的这些波澜。
他们坐在各自的客厅里,屁股陷进软硬不一的沙发里,通过一块屏幕观看第二监狱内部的一切。
摄像机的镜头是他们的眼睛,但镜头的视野是受限的,景深是有限的,画面的色彩和亮度是经过信号传输压缩过的。
隔着这样一层层的过滤,他们看不清囚犯们眼里的光有多灼人,那种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的热度,那种像火焰一样熊熊燃烧的亮度,在信号转换和传输的过程中被一层一层地削弱了。
到达屏幕的时候,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泛着暖色调的光晕,看起来不过是“精神状态不错”的程度。
他们也感受不到邓家佳后背上那股细微的凉意。
但即便如此,他们依然被眼前的一切深深震撼了。
整齐的牢房,洪亮的读书声,井然有序的一切,还有刘易那番振聋发聩的话语,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足够在普通人的心里掀起海啸。
弹幕疯狂滚动。
一条条文字从屏幕的右侧涌出来,像是一条被搅动了的河流,五颜六色的字体争先恐后地划过画面,快的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
“卧槽这是监狱???”
“我上大学的时候宿舍都没这么干净。”
“钱欢狱长是谁?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把监狱变成学校,这思想绝了。”
“监狱比我家都好,那我干脆搬进去住算了。”
评论区里,有人感叹,有人质疑,有人半信半疑,但更多的人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
他们没有发弹幕,没有写评论,没有跟任何人交流自己此刻的想法。
他们一眨不眨盯着屏幕里的画面,看着那些囚犯认真读书的样子,看着那一张张洋溢着希望的面孔,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反正每天也找不着好活计,不如自己也去第二监狱读个书?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这年头想找个好工作太难了,没点钱,没点人脉,没有个能替你说话的亲戚朋友,基本没可能找到一个像样的工作。
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
面试完的回复永远是“回去等通知”。
托人打听的消息,回来都是“现在不招人”或者“名额已经定了”。
可去监狱就不一样了。
不用靠父母。
不用托关系。
不用请客送礼低声下气。
不用在饭局上陪着笑脸给领导敬酒,不用在逢年过节的时候琢磨该送什么礼、送到什么分寸、对方会不会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