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国栋没有马上接,他端起桌上凉透的茶,呷了一口。茶水又凉又涩,挂在嗓子眼,吞下去有点剌嗓子。
就这口茶的工夫,他脑子里已经转完了好几道弯弯。
杯子搁回托盘,轻轻磕了一声,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屏风那边。
然后,迟国栋压低了点声音:
“宋组长说的是,王新发这个人,我刚才也讲了,做事是块好料。不少事、不少法案,到他手底下确实推得顺当。
可也正因为这样,有时候很容易得罪人。会议上把不少人顶得下不来台。”
迟国栋叹了口气,语气惋惜:
“其实有些事,本来可以更圆滑些,可王新发议员偏喜欢硬碰硬。私底下我也劝过,该多向张德明议员学学。
可他就是听不进去啊。”
宋匡毅的目光动了一下,果然接话道:“张德明议员?”
迟国栋点点头继续道:
“张德明议员在九区执政府资历最老,上一任首席议员在位的时候,他就是我们九区的顶梁柱了。
论处理复杂事务的火候,论跟各方周旋的分寸感,说句实话,王新发议员差张德明议员差得那不止一筹。”
迟国栋脸上浮出回忆之色,感慨万千:
“这些年九区的圆桌会议,也是浮浮沉沉,上上下下,换了一波又一波人。
可到头来,不管谁上来谁下去,张德明议员始终都坐在首席议员的旁边。”
他停顿一下,赞叹道:
“执政府里像张议员这样能服众的,说实话,是当真再也挑不出第二个喽。
真正是人缘好,上下都认他的账,也很团结大家,任何事交到了张德明议员手里,总给你办得圆融周到,方方面面挑不出毛病。”
迟国栋字字是夸,句句是好话,找不出一个脏字。
但官字两张口,聪明人听官音儿,讲究话进了耳朵还得反刍一下。
资历最老,大家都浮浮沉沉,他却稳如泰山?
这说明张德明在九区根深蒂固的可怕。
人缘好,团结大家?
这是在暗示张德明背后得是一张铺遍九区的网,势力盘根错节。
圆融周到,方方面面挑不出毛病?
哪种事能让方方面面都满意,只有一种可能,张德明桌底下的工夫做得足,把大家都喂饱了。
成熟圆滑,资历最长,人缘最好,这三条加在一起就等于是在提醒——宋组长,无论你接下来想在九区掀起什么风浪,这浪最后一定都绕不开张德明议员呐!
迟国栋一边由衷地赞美,一边叹气道:
“可惜,张德明议员也看不惯王新发的臭脾气。两个人政见不太合,议会里坐不到一张桌子上。
说起来,两个都是九区举足轻重的人物,偏偏互相不对付。”
宋匡毅没有接话,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喝了一口,温热,在舌尖停了片刻才咽。
但他在心里已经把迟国栋的话跟自己掌握的情报对上了号,迟国栋说的关于张德明的情况,和他来之前收集到的信息大差不差。
资历老,根基深,在九区议会和各部门里人脉广泛,处理事情滴水不漏。
这种人,的确不好动。
他此次来下城九区的真正意图,从来不只是找一个失踪的弟弟,而是要借此把手伸进九区的牌桌里。
(ps:他可太知道他的弟弟是因何失踪了。
当然,这事儿跟他无关,都是大房一脉心狠手辣,连他最爱的弟弟都不放过。)
以前,宋家作为神圣的十二氏血脉之一,根本看不上下城这片“遗弃之地”,这也是下城各区尽管受上城议会统属管辖,却在实操上拥有很大自主自治权力的根本原因。
坐在金山银窝里的上城老爷们,哪里会看得上臭气熏天的犄角旮旯。
下城对上城的定位就是“废品垃圾处理中心”+“血包”而已。
可谁让,发生了“天倾”事件呢,上城中枢和神圣血脉家族,都损失惨重,急需回血。
这个时候,很多以往看不上的地方,也得早做计较喽。
都踏马怪命运!!!
宋家在神圣家族里排名中靠后,也很有自知之明,没敢把手伸进下城的上三区里。
宋家的目标是中三区或者下三区。
中三区那里大房已经派人去了,轮不到他们三房一脉来指手画脚。
可九区的机会…..宋匡毅不会放过,这是他弟弟为他们三房一脉争取来的啊,他绝不可辜负弟弟的一番好意。
而宋家三房想上九区这张餐桌,可不是他过来亮亮家徽就够的。
或者说,亮亮家徽有点用,能让他上桌分一点,可上不了主座,便也喂不饱他。
他们宋家三房一脉,想要勉强吃饱,就不能光上桌,还得让别人下桌子。
这个下桌的人还得足够分量,分量轻了,也满足不了宋家的胃口。
那目标人选其实很窄,就那么两三个人合适,即九区首席议员,以及目前看来竞争力最强的张德明议员和王新发议员。
首席议员且不提,他任期将满,到时候自己会从主座上退下来,没必要非得动他。
那就只剩下张德明和王新发,宋匡毅原本还在两人之间徘徊犹豫。
王新发在九区根基不浅,作风霸道,睚眦必报,不是个好相与的。
张德明更是老谋深算,树大根深,更不是个好对付的。
但现在,宋匡毅心里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了。
甭管王新发多有能力,只他重感情这一条,就足够跟他判死刑了。
一个能失了智的把自己的软肋明晃晃地挂在电视直播里的人,能力再强也不足为虑,迟早成为别人的盘中餐。
而张德明不一样,资历深,关系广,做事滴水不漏,这种老狐狸,不会有任何软肋,才是真正难下口的硬骨头。
而宋家三房想上桌主宰刀叉分肉,就得能切掉最硬的骨头。
以上种种念头在宋匡毅脑海里飞速转过一圈,落到脸上就什么都没有了。
宋匡毅把茶杯轻轻放回茶几上,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磕碰,然后他重新抬起头,对着迟国栋笑了笑。
“听迟议员这么一说,张德明议员倒像是九区定海神针似的角色,我年岁尚浅,日后还要请迟议员替我引见一下,我好当面学习学习。”
迟国栋连声说好,暗暗思忖宋组长嘴里的“学习”,到底是种什么样的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