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看哪一份了。
他抬起头,看向长条桌另一端——调查组的成员们正在工作。
他们穿着统一的藏青色制服,左胸绣着一枚银线缀成的徽记,他们一个个都低着头,一份接一份地翻阅卷宗,时不时在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或者将筛选完的卷宗归入身后墙壁上临时钉起的分类文件架上。
动作之娴熟,分工之明确,节奏之从容,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董其昌注意到,其中一个组员手里拿着一台便携式扫描仪,正在将一份泛黄的卷宗逐页扫描入库。
旁边另一个组员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他的眼镜片上倒映着快速滚动的数据流,指尖在触控板上划动,似乎正在比对或搜索着什么。
偶尔他会停下来,用红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下一个编号,然后起身将便签贴到一块白色信息板上。
不是,你们到底在查什么?
不是调查特派员的失踪吗?
怎么翻出了这么多八竿子打不着的陈年旧案?
这到底是在找凶手,还是……在找别的什么东西?
董其昌的目光从那些忙碌的身影上扫过,试图从他们的神情中捕捉到什么。
可他们脸上都没有表情,只有全神贯注。
这种专注本身,极其令他不安,这意味着他们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在找什么,清楚到无需交流,无需讨论。
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被放进了这座由纸页和墨水构成的密林,各自循着线索追寻下去。
门外还在不断地有人进来,门轴转动的声音每隔几分钟就响起一次。
进来的组员怀里抱着更多的档案,有的牛皮纸袋被汗水洇湿了边角,显然是从某个闷热狭窄的档案室里刚刚翻出来的。
董其昌看着眼前这座不断长高的档案山丘,心里的寒意像无处可去的雾气,在五脏六腑之间弥散开来。
“董议员,别愣着了,帮着一起找找吧。”
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
董其昌猛然回头,动作太快,带起的气流掀翻了桌角一页单薄的便签纸,纸片飘落到地上。
宋匡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距离近得过分,不到两步。
绿意盎然的沉默女子依旧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她身上的草木清香在满是旧纸霉味的屋子里格外刺鼻。
迟国栋也已走到桌子另一侧,他看过来,正好与董其昌的目光撞在一起。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轻轻一碰,又迅速分开。
董其昌嗓子发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找什么?”
宋匡毅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倾身,修长的手指从桌面上捡起一份卷宗。
他将卷宗在手里翻了两页,合上,又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整平翘起的边角。
他动作有种说不出的优雅,像是在整理自己的私人物品,而非翻阅一份沾着未知血腥气的案件卷宗。
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向董其昌,又顺带扫过迟国栋,认真道:
“我的弟弟匡延,我了解。从小一起长大,他的性情我再清楚不过。”
“他这个人啊,从小便与人为善,从不惹是生非。从小到大,连跟人红脸都少有,更莫说与人结怨。”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跟老朋友聊家常,带着一丝丝怀念:
“他这个人啊,从小便与人为善,从不惹是生非。
从小到大,连跟人红脸都少有,更莫说与人结怨。他初来乍到九区,人生地不熟,就算想得罪人,只怕也找不到对象。”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档案轻轻放回桌面,指尖在封皮上点了两下:
“如此想来,那暗中绑架或施害他的动机,就只有一个了——他来到九区之后,负责照看的这摊子巡捕房的事,给他惹来了祸事。”
董其昌和迟国栋同时意识到宋匡毅接下来要说的话,两个人的瞳孔在同一瞬间微微收缩。
他们谁也没有先开口,甚至谁也没有看向对方,但空气已经在他们之间凝成了胶状。
宋匡毅将两人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然后他翻手将手中的档案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大却异常清晰的闷响。
“啪。”
一声不大的闷响。
他的声音,就在这声闷响的余韵中,缓缓落下来,寒得像九幽里飘出的罡风:
“我猜,一定是我那可怜的弟弟,在巡捕房这段并不长的时间里,在经手或翻阅的这些案件卷宗中的某一页上…….”
他伸出食指,指尖在档案封面上轻轻划过,从左到右。
“看到了某些不该看到的东西。这份东西,或许藏在一份证词的段落里,或许写在一张现场照片的背景里,或许夹在某份不起眼的补充材料里。
它也许只是一行不经意写下的备注,也许是一张被遗忘在档案袋底层的便签,也许是一个在当时看来无关紧要的名字。”
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像冬天冰面下不再流动的暗水:
“我的弟弟他非常聪明,总是能抓住一些细微处的异常。
他从小就有这个天分,在一大堆看上去毫无关联的事物中,一眼看出那个不对劲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声音里染上了一丝似乎是惋惜,又似乎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情绪:
“可惜,他被家里保护得太好。不识人心险恶,不知道这份天分……会为他惹来杀身之祸。”
客厅里的空气彻底凝住了,宋匡毅的食指从卷宗封皮上移开。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依次落在董其昌脸上,然后是迟国栋脸上。
他的目光清澈却深不见底:
“所以,害他的人,一定就藏在这些卷宗里。还望两位议员,能够帮助调查组,帮我从这茫茫的卷宗里…….将这个该死的家伙,找出来。”
他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极阴森的笑容,
“好吗?”
董其昌和迟国栋脸色齐齐一变:“……”
该死。
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啊。
该死~
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啊!
该死!!!
当初是哪个蠢货,提议把特派员扔去巡捕房玩耍的?!!
两人的大脑飞速回溯,越过一整年的会议记录和人事安排,越过无数次看似无意义的推杯换盏和例行公事,最终定格在一个模糊的画面上。
他俩想起来了,不止一个人,是好几个议员私下的商讨,然后变成了圆桌会议上正式的议程,最后变成了现实。
而在这几个议员投下的赞成票里,好像,就有一票,是他们自己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