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来二去,我身心俱疲,缴械投降,干脆撒了手装聋作哑。
圣诞节的时候,聂少和小段突然出现。
入秋之后,母亲的健康状况便一直不大大,时时喘咳,而且不肯看西医,现在有经验的老中医又不大好找,好不容易托关系找到一位据说早先一直为政府要员服务、如今已经退休的老中医,一番望闻问切之后只说年纪大了,体虚肾亏,气血凝滞,主要侧重食疗进补,慢慢调理。
经过多次劝说,母亲终于答应不再一昧吃素斋,但伊出了一个极端又走向另一头极端,特特地地找了五行八卦相关的养生书,天天戴了老花眼镜仔细研究、推敲菜谱,然后列了单子要燕七一一找来药材、荤素食材、各色配料,一日三顿外加消夜变着花样的冬日进补。家裏原先宽敞的厨房裏很快堆满材料,四个竈眼的炉子上有两个几乎一天十八个小时小火炖着深肚的瓦罐补汤,异香异气熏的连院子裏都是味道。
我有些啼笑皆非,想要阻止,母亲老大不高兴,燕七反过来安慰我说不要紧伊会应付,我也就不再多说。
说实话,我真的愈来愈佩服燕七,除了一等一的涵养功夫,还有就是超人的有条不紊和办事能力。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自从母亲迷上药膳,不管伊要什么材料,燕七总能顺利给她找来,还特地在厨房裏订制了一个小巧的药房千子柜似的储物柜,数十上百个小抽屉,一格一格把药材、配料分门别类放好标明,冰箱壁橱裏更是塞满了各种腌腊新鲜的食材。她的工作不需要朝九晚五的坐班,因此有空就亲自下厨为母亲熬汤配菜,实在没空也会把东西准备好交待家裏的钟点工小心打点。
学校、家裏的两头忙,居然什么都不耽误,伊本人也是一派神闲气定,并不因此蓬头垢面成为黄脸婆,随便什么时候看上去都清爽帅气,整个人都透出毫光。
莫说我嘆服,最后连母亲都觉得疑惑,不得不承认燕七的好处,“启祯,你这个新妇简直快要赛神仙,怎么会有这么能干的人?搞不懂,实在搞不懂……唉,假使伊肯早点生养,我也实在没有话好讲……”
圣诞前夜,我一早与母亲说好,晚上订了位子我们全家连同姐姐、姐夫一起吃顿饭。自打母亲为了姐姐的事搬出来后,姐姐、姐夫似乎也冷了心,除非节假纪念日,都不大同我们往来了,不过每个礼拜一通电话向母亲请个安罢了,倒像我当年在国外时候一样。
结果到了时间我回去和燕七碰头再接母亲出去,到了家就发现情况不对,母亲沈着脸坐在客厅裏,这次天色已黑,伊倒不开灯了,屋子裏黑乎乎的,我一进去伊才“啪”一下按亮了水晶吊灯,吓我一跳。
“姆妈,怎么还不换衣服?怎么,又出什么事了?”我诧异道。
母亲一下子炸起来,“什么叫做‘又’出什么事?好像是我一直在没事找事!你怎么不问问你的燕七,伊到底搞什么花头筋!”
唉,又是燕七。母亲怎么就这么看不顺眼燕七。我疲倦的抹抹脸,“燕七呢?在哪裏?”
“启祯,”燕七沿着楼梯下来,神色看起来也很无奈,“姆妈似乎有点误会,我想也许你告诉她聂少是谁会比较好。”
“哼,你一早串通了我们启祯是不是?要不就是我们启祯也被你骗了。启祯,你晓得我看到什么?黄昏的时候我刚要去弄堂口找吴家姆妈,一开门就看见你新妇和一个男人亲亲热热在抱在一道,你说说,人家看见了会怎么讲?怪不得不肯给我们江家生孩子,心思根本不在你这裏……”越说越不堪,我脸上挂不住,用力“哼”了一声。
“姆妈,是你弄错了,聂无夜是无萫的娘家阿哥,我们在巴黎就认得,根本不是你说的那回事,他们兄妹感情一向亲厚,而且在外国时间久了,不像中国人那么拘束,其实很正常……”我责备的解释给母亲听,语气有些严厉。
母亲楞了一楞,怒道,“好好,儿子大了,心裏只有老婆,你说什么就什么吧!我不管了!”伊气乎乎的转身上楼回房。
晚餐自然也泡汤了,我打电话给姐姐说母亲不大舒服我们都不去了,然后嘆口气向燕七道歉。
“……那么,你是说聂少来上海了?小段呢,一起来了没有?”
“是,小段过两天也会来。”
相对无言许久,我终于忍不住还是问了,“对不起燕七,那个,聂少真的是你大哥吗?哦,我是奇怪,你们兄妹几个好像姓氏都不同……”我有些徒劳的边解释边堆起笑容,一抬眼,正好迎上燕七投诸过来的目光,黑白分明的眼睛裏迅速闪过一道锐芒,她的脸色微微一凝,有些失望又有些哀伤,也不说话,只定定的看住我。
我被她的表情慑住。这么冷的天,我的额角竟然微有汗意,面孔也开始发红,直到伊垂下眼帘掉头上楼,我才慢慢恢覆行动的能力。
老天,我居然怀疑自己最爱的人!我一早答应她,可什么曲折都还没有,单凭母亲一句话,我的信心就已经动摇!
我几乎要给自己两个暴栗,马上追上去,一进房间就看到燕七孤单纤细的背影正倚窗而立。我立时上前从身后抱住她,找到她的双手紧紧攥入掌心。
她的手指从来没有这样凉过,凉的像冰一样。
“对不起,燕七,对不起……”我在她耳边喃喃低语。
半晌,燕七轻轻挣脱我的怀抱,转身看向我,脸上浮起我所熟悉的温和笑意,“算了,没有这么严重,你不用这样歉疚。”伊略略侧头,“只是,启祯,许多事我不便与你讲,答应我,你要信任我。我对你别无要求,只此一个请求。好么?”
我忙不迭的点头,覆又点头。
燕七轻轻笑了。
这次的风波就此揭过,可老宅屋檐下原本未散的阴影又添一重。
真的心裏没有疙瘩么?我问自己。不不,相反,我心裏的疙瘩愈来愈显。没错,我是爱燕七,一直都爱,一分也未稍减。可是,这年头可还有另外一个男人窝囊糊涂如我,对自己心爱的女人竟是一无所知,亦无从把握。
我想了又想,想了又想,胸口却越发的郁闷。燕七啊燕七,我不是不信任你,可是天晓得我是真的不了解你。相处越久,这样的空虚感觉就越强烈。
细细想来,我与燕七平时固然相处和睦、鲜有分歧及争执,那全是基于我对她的爱慕和纵容。当然,燕七很可爱懂事,除了还没答应要孩子,其他简直挑不出半分差池,可谓十全十美。但是,我怎么老是琢磨不透她的心思呢?
我越来越觉得燕七对我,与其说是温柔,不如说是客气。有时候我甚至怀疑她究竟爱不爱我。但如果她不爱我,又何必嫁给我?而且母亲这样的别扭生事,伊还是一贯悉心周到,不抱怨更不吵闹。
太不寻常了。
我忽然想到,聂少和小段这么长时间都没出现,甚至不愿意参加我们的婚礼,现在怎么又突然来了呢?
百般权衡之下,我决定有机会要找到聂少问一问,究竟有什么让燕七为难到不好开口的事?不妨让我们两个男人来谈一谈吧。看看我能不能为她做点什么。伊若是真有什么负担苦楚,我这个做丈夫的也义不容辞,理所当然该挑上半付担子。
只是,我没料到的是,还不等我去找聂少,他已然先一步找到了我。
而我更没料到是,聂少此番前来的目的竟是希望我能够主动离开燕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