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许久,我放下茶杯,掌心被烫的发红,然而感觉已经迟钝的来不及把信息传递至心脑,我故作镇定的低骂一句,“神经病!”随即起身想和小武拉开距离。
“姚非,”几乎是同时,小武迅速握住我的手腕一把拽住,同时也站起身来,恳求似的低声说,“不要走。”
他就站在我身后,两人之间的距离是如此近,我一边的脸颊耳畔几乎可以感受到他温热湿润的咻咻鼻息。
实在太暧昧了,我的脸孔渐渐涨红发烫,悄然用力转动手腕试图摆脱束缚,可那力量是如此坚持强大,根本不容人挣扎。
小武另一只手轻轻握住我的肩头,慢慢扳转我的身体,强迫我面对着他。
我无奈的抬眼看去,接触到那双满载哀伤和痛楚的眼瞳时,我的心头涌起一阵迷惘,“小武,为甚么……”
“嘘……”他竖起一根手指在我唇边一点,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眼睛陡然睁大,眉峰紧紧的攒起。
我看见他眼中的空虚和犹疑。
还有忿怒和颓戚。
在我还来不及思考的时候,小武英俊落拓的面孔已经俯下,我的心骤然收紧,不禁退缩了一步逃避似的猛然阖上眼睛。
犹自湿透的发稍洇落的水珠“啪嗒”一下打湿了我的眉睫,小武温暖的嘴唇落在我的额角,然后他伸长手臂温柔的拥我入怀,我听到他喃喃的低语,“唉,你呀,你这个傻姑娘……”
我脑中一片纷乱,还没有回过神来,忽然听到门口的铜铃发出“叮当”脆响,有人进来了。
这样的雨天,又这么晚了,会是谁呢?一边想着,我忙不迭的推开小武,后退两步转头看向门外。
我一下子呆住了,门口衣衫湿透的苗挺身形、外加一脸薄怒神情的帅气男子,可不正是聂少。
屋子裏的气息顿时一滞,小武轻快的打了个招呼,“嗨好久不见,”然后拎起自己的皮外套向门口走去,出去之前还不忘记回头冲我一扬下巴满不在乎的笑笑,“谢谢你的酒和茶,噢,还有毛巾!”
我有些不自在的挥挥手,以示告别,小武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雨夜中。
聂少一直沈默地站在那裏,脸上没有表情,之前赍张的怒意似乎只是我的错觉。可我心裏清楚,他其实是生气的,可又偏偏摆出一副漠不关心的冷淡模样。
等思维恢覆了平日的水准,我心中的忿懑逐渐上涌。搞甚么飞机啊!一个个都当自己是老大!可以随心所欲来或去,高兴了扮情圣作深情状,不高兴了甩袖子扭头走人!铐!
这么想着,我也就不再手足无措,耸耸肩,“真的,好久不见。怎么,旅行回来了?有甚么收获?或者,呃,艷遇?”
聂少没有理会我的嬉皮笑脸,只是默默的註视着我,雨水从鬓角洇透淌下,沿着额头脸庞一路蜿蜒成细细的水迹,最后从轮廓分明的下颌悄然滴落。看不清水滴的最后归途,因为他全身的衣裳尽湿,洁白的棉布贴合在身体上,薄薄衣料下虬结的肌肉曲线几乎焕发出氤氲的水汽,勾勒出近似狂野的不羁气质。
我自觉无趣,回身想去找干毛巾,才想起店裏所有的干毛巾都贡献了小武,而此刻那些雪白柔软的纺织品正一团凌乱的揉在沙发一角,狼藉一片。
我只好翻翻手袋,取出一方手帕递过去,“喏,擦一擦,小心着凉。”
聂少还是没有作声,也没有伸手来接。
我虽然不悦,也不好说甚么,难道要我分辩“哎呀,我和小武没甚么的,我们只是一起喝酒聊天的朋友”,莫说我们真的没甚么,就算有甚么又干嘛要向别人交待!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当年和小男友约会的时候连母亲都没说过甚么,何况是你聂无夜!
我嘆口气,收起手帕,取过手袋,定定的看着聂少,“对不起,我知道你不高兴,可我觉得你的情绪应该与我无关。好了,太晚了,我该回去了。晚安。”说完,我微微颔首,然后走过他身旁,径直向门口走去。
拉住门把的一剎那,我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的嘆息,“姚非,不要玩火。你好自为之罢。”
不知道为甚么,聂少的声音听起来疲倦而无奈,他那一声嘆息虽轻,却如重锤般砸在我心口,好像被触到了最敏感的神经,我整个人都觉得痛楚难当,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指甲刺进肉裏也不晓得疼,喉咙口却烧灼般的焦渴。
你们都怎么啦!
小武这样。聂少也这样。
我才不会自我感觉良好的找不着北呢!不不,我绝对不会昏了头自我膨胀到丧失理智的程度。
小武的身世那么坎坷,他的心灵一直背负着沈重的十字架吧,艰难的独行于天地之间,在这一点上我们何其相似,所以才会成为谈得来的朋友。
小武并不是爱上我,当然,我也不爱他,我们彼此亲近,是因为我们都那么孤独寂寞而势单力薄。
人间气象万千,于我们而言却一样多的是凄风苦雨,所以我们靠近,只是为了取暖,为了相互依偎时那一点点的心有戚戚。
而聂少,聂无夜,这个气度高贵、泰定宽厚的男子,他给我的感觉那样近又那样远,那样亲密又那样疏离,我看不透他,更无从把握。
事实上,我又有甚么资格去要求去向往呢!
是,我甚至不了解他的来历背景,但也不难猜出定非寻常。我也在那种看似显赫繁华的圈子中生活过,不是每个家族都有像外公那样的家长一昧眷顾孩子的心意而丝毫不愿强迫他们接受所谓政治联姻或经济联姻的家族安排,而那些目的明确的安排常常毫无人性可言,所有相关的人在条条框框的限制下都是可悲的牺牲品。
所以,我严厉的督导自己的心灵,对于自己无从把握的人与事,永远永远要保持距离。
只有这样,于人于己才是安全的也是正确的。
即便姚然也一样。
我不能强行挽留已经留不住的年华,也不能强求过去生活中的哪怕一星半点继续投影在我生活的波心。这不公平。
因此,在我和母亲一起离开纽约时,我就主动和过去的朋友断了所有的联系。如今,纵使惦记着姚然,我也决定不再主动打扰她的生活。
“我不是玩火,只是在取暖。”我迅速而小声的说着,伸手打开门一头冲入了黑沈沈的雨幕。
外面的雨势很大,几乎一下子就浇透了全身,我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忘记拿伞,也懒得回头,一路跑着穿过整条弄堂,截住一部街车湿漉漉的回了家。
直到放了满满一浴缸的热水把自己几乎连脑袋一起埋入水底,我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怔怔的看着自己身上白皙的肌肤被热水泡得发红发烫,最后又发白皲皱起来,才忍不住苦笑着从渐渐变凉的水中起身。
不,我不再是当日全家的小公主小心肝小宝贝,茫茫人世间,我只得自己一人罢了,我要好好照顾自己,这样,天堂裏的外公和妈妈才会安心。
我小心的吹干头发,换过干凈爽洁的睡衣,关好门窗,才钻入被衾沈沈睡去。
隔天已是晴好天气,地面洁凈,花树缤纷,和风送暖,一点点阴霾的意思都没有,昨夜的大风大雨仿佛不过是一场幻觉。
我照旧独自看店,上次来过店裏的那对学生情侣这次带了几个朋友一起过来,说是“这裏的研磨咖啡比外面咖啡店卖的还要香”。我笑着接待了这帮孩子,煮了一壶摩卡,有两个男孩子还自告奋勇去弄堂口的便利店裏买了手卷寿司回来,大家嘻嘻哈哈轻松消磨了整个下午时光。
黄昏的时候,很意外的接到姚然的电话,说是前一阵子被舅舅他们看得紧,护照证件都没收,保镖跟进跟出的没法开溜,最近好些了,过一阵子大概就能解禁脱身。
我微笑,这个然然。不要紧,不用担心,我很好,我对姚然说,你也别淘气了,舅舅和表嫂也是为你好,不要总是和他们作对。
姚然迟疑了一下问我,听说上次他们去翡翠居大闹了一场,姚非你有没有吃亏?
我若无其事的说,怎么会,姚然你太小看我了,我姚非又不是软柿子摆在那裏随便人捏,放心吧,没有你添乱我现在不知道多逍遥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