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圣心大教堂,沿着阿萨斯街,我随着一干唧唧喳喳的日本游客来到小山广场。街边摆摊的几个肖像画家都是熟识的,停下来闲聊玩笑几句,不远处的那群日本人已经因为画像价码同摊主起了纷争,扰攘吵闹听得人简直头痛,我摇摇头准备离去。
“燕七,你走不走?凈挂住玩!”一个娇滴滴的女声薄怒佯嗔的略略拔高音调,虽然市集嘈杂,我仍然听得真切。
燕七。
听到这个名字,我浑身一震,中邪般一下收住身形,后面有人不及避让一头撞上我的肩膀,低声抱怨起来。
我甚至忘记了礼貌,根本不予理会,急急转头循着适才的女声望去。人群中,我一眼便瞅见了他。
他不过是一身随随便便的半旧松身便装,随随便便俯身把玩一些仿古摆件的身形,可说丝毫没有特别之处。但不知为什么,他就这样随随便便的站在人群中,却依旧璨然生辉似的引人瞩目,理所当然成为人们视觉中强迫性的聚焦所在。
我站在那裏,一时不知所措,只觉得心怦怦的跳。
恍惚间,我感觉到有两道凌厉目光从旁侧射来,那边的燕七也已察觉有异而举目顾盼。我情知自己失态,急忙别转脸孔,这才註意到燕七身旁另有一名年轻女郎,同样妖娆夺人心魄。
“登徒子!讨厌!”那女郎毫不掩饰对我无礼瞠目的不满,雪白脸容上一双斜挑凤目中俱是不屑和鄙夷。我不由涨红了脸,愈发手足无措,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小段,你又发什么脾气。好好,我们走罢。”这是燕七的声音么,低低的声线,如溪水淙淙,听得人身心说不出的舒泰。
那名叫小段的女郎意犹未尽的白我一眼,才被燕七半拥半拽的牵着走了。
转过那处摊位时,燕七有意无意的侧脸看我一眼,点漆似的眼瞳黑沈沈如暗夜静海,一下子吞噬了我余下已经为数不多的理智。
那瞬间,天地之间忽然一片苍茫,空荡荡仿佛一切俱已消散,连我的躯体也都灰飞烟灭,不覆存在。
我看见自己的灵魂欢喜且又忧伤的站在那裏,从千古尘埃中开出花来。
从此万劫不覆。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我丢下了一切,不去工作室,推掉所有聚会派对,也忘记每周一次例行的给姆妈姐姐的电话,像个傻子一样日日在小山广场徘徊,只求能够再次见到燕七。
然而,燕七始终不曾出现。
我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失控,可说根本已经丧失了理智。
然而我要理智做什么?
许多人理智从容的安排生活,可生活未必因此回报以幸福。他们可以就此心安理得的度过一生,或许还觉得不错,但那不是我。
我承认像我这样无谓的坚持在那些人眼裏又何尝不是愚钝,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已经坚持了这么久再要我放弃然后重新纠正人生观与价值观,把以往对感情的神圣尊崇一下扭转成凉薄麻木?
不不,我不能!
我忽然想起姐姐再婚的前一夜,姆妈在伊每日虔心祝祷的观音神像前喃喃低语,向已经去往极乐世界的父亲传达姐姐再婚的消息,一脸虔诚,眼角眉梢都是泰然疏松一口气的神情。
姐姐与我站在门口远观,姐姐美丽沈静的脸庞上并无太多欢颜。
“我知道对于我的第一段婚姻,实在是很伤父母的心,可那时候年轻,性子不比现在,真正执拗顽固。”姐姐低低的开口,我略感意外,自从离婚后姐姐对她第一段婚姻几乎绝口不提。
“其实我从来也没有后悔我当初的决定,”姐姐抬手轻轻拢一拢我的肩,“你知道,真是,爱情如同瘟疫,我们并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无能为力,所以只好乖乖就擒。小弟,你以后自会明白。”
我明白。是。我现在明白了。
只是命运大神与我开了个至大的玩笑。呵,我从来不曾这样心酸过。
不过一个礼拜光景,我迅速消瘦憔悴。家隽再见到我时着实被懗了一跳。
家隽前来大概是为着我长期不去上班也不肯出来露面,因此颇有点不悦,人没进门声音已到,“江,你这是什么意思?在闭关练功么?打通任督二脉没有……”
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脚踏进与我一个照面,家隽张大了嘴,马上过来伸手要探我的额角,“你老兄怎么回事?一下子这么瘦?”
到底没看错朋友。我心底一热,握住家隽的手示意他没事且安坐,然后也只是苦笑,作声不得。
一看另有端睨,家隽倔脾气上来,立定心思要问到底。
我想想自己独自客居异乡,虽也有六、七年,由于性子孤僻清高,并无甚么体己好友,四顾茫茫,左右不过家隽一个合作伙伴兼好友,为人热情,虽轻佻些,心地还是极好的,何况那是人家的私生活,也不干我事。
“家隽,”我终于犹豫着开口,“我,我喜欢上一个人……”
家隽一听,先是一楞,然后哈哈大笑,“江,你也有今天!我道什么?原来害了相思病。不要紧,是哪家的姑娘,我来充个月下老人帮你牵这头红线。”
这下问到痛脚,嗫嚅半天,我一狠心和盘托出实情,“唉,我大概是疯了。家隽,你不会相信,我居然对一名同性动心。你也认得,就是燕七。”
我等着家隽的取笑和同情,伊果然怔了一怔再次举头大笑,笑声弥久,我已经涨红脸孔几乎要拂袖而去。
“江,江,”家隽极力忍笑把我摁回座位,“才要夸你眼光奇佳,你竟然比那梁山伯还要呆头鹅!”
噫?话裏有话!
家隽好不容易收敛了笑颜,正色道,“告诉你,燕七虽然来路不明,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女,也只有你江启祯才会不知道。不知道多少狂蜂浪蝶虎视眈眈,不过都失了手。江,也许你有机会哟。到时候,你要怎样谢我……”
家隽的话我只听见前面,后面已经完全不知所云,我只觉的如梦方醒般只晓得呵呵傻笑看住家隽。
前些日子以来一直漂于半空的七魂六魄颤悠悠逐渐归位,诸如什么瘌痢头和尚,红尘胎记,孽缘一说,统统都已抛至九霄云外。
我心裏只会一直念同一个名字。
燕七。
燕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