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臺花园中那几座巨大的水塔被巧妙的用编织秀气的藤萝架掩饰起来,春夏自是爬满枝叶逶迤的茑萝藤蔓,就算在秋冬,外围一圈小叶常青灌木衬着打扫洁凈的架子亦不觉荒芜。水塔绿化的周围摆放了一圈几张木质长椅,正好处于几组草木花树园艺布置的中央,闲时坐下来晒晒太阳吹吹风或仰头看看星空,最是惬意不过。
我在长椅上坐下,看着天色迅速黯淡下去,适才的漫天霞光仿佛被无形的口袋一把兜住收去,只余天际最后一线亮橘,也很快被氤氲弥漫的夜色悄然吞噬无踪。
我静静的坐着,甚么也不想,潮汐暗涌的心情慢慢平覆下来。
当然我知道这种回避的态度实在不是上策,可是,脑中迅速闪过的支离念头实在太过破碎,让人觉得无从把握,所以格外迷惘失措,这是我过去修行历练的千年岁月中从来没有过的体验。
顶楼疾扫而过的风声感觉有些萧然,我却不愿意起身离去,如果可以,就让我一直这样安安静静的一个人独处下去罢。
刚刚听到洛家兄弟的声音时我没在意,因为并不分明,而且很快湮没在呼啸的风声中。然后,那边的只言片语渐渐清晰起来,一字一句钻入耳中。我没有动。
声音从身后水塔花架的一侧传来,洛宸低沈宽厚的嗓音,一贯的温和语调,“……我知道你最近几年一直很努力很辛苦,工作室也渐渐成了气候,可你当真不愿意接受父亲留下的家业?其实我们都很清楚,在古画鉴别和修覆上,你的天赋高出我许多……”
“呵呵,”洛宇轻轻笑起来,满不在乎的打断了自己的兄长,“大哥,这几年你也越发摆足了大哥的架子,老实说我还真不习惯。你知道,其实我觉得你还是像以前那样冷酷一点比较好,这么老好人的样子真教人吃不消。”
“小宇,你到底还是不肯原谅我。”洛宸有点艰难而苦涩的吐出一句话。
两人忽然都沈默下来,许久,洛宇才低低吹声口哨,“好啦,大哥,既然你觉得我现在混的也还算不错,”他轻快的说,“那么就这样保持现状不是很好么?何况琅环能够在你手裏发扬光大,父亲想必也很高兴,反正咱们自家兄弟,谁打理还不一样?”
洛宸嘆了口气,低声说,“算了,这件事以后再说。总之,你自己小心,别再去飈黑车……我先走了,帮忙和小虫说一声,让她有事找我。”
洛宇并没有随洛宸一同离去,他大概是想往天臺边缘走去,才转过水塔花架就看到了我,“咦?”他楞了楞,然后自嘲的笑了,“瞧,我有一个多么体贴罗嗦的大哥。哈!”
我抬头看他,他的笑声空洞,眉眼之间毫无欢颜,这样故作轻松却愈发显得颓戚而感伤。
“下去罢,大家都在等你。”我简短的说,起身离开。
拐过走道就看到寓所的大门没有阖严,明亮的暖色灯光从裏面直直的剖开过道内昏黯的环境,在地面划出清晰的锥形区域,而随光线一起哗然传出的是小虫的嘎声尖叫,“……怎么可能!骗人!四哥你说,袁哥讲的是不是真的?!”一个期期艾艾的男声回答,“嗯,好像是真的。我和泰山就在宇哥边上,我记得宇哥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听起来,裏面的话题似乎和洛宇有关,我不由回转了脸孔,恰好瞥见洛宇脸上迅速掠过的一道阴影,只一瞬间又消逝无踪了。
“嗨燕七,”洛宇忽然唤我,“想不想出去走走?别理那些小孩子,咱们另外找节目怎么样?”不等我回答,他已经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回身就跑。我不由自主被他拽着一同进了电梯直下到车库,上了他那辆重型机车,随着车身微微震颤,引擎咆哮嘶吼起来,身旁疾风顿起,我们已经离开了大厦疾驰在黑夜的街头。
新年的街头,既热闹也冷清,到处可以听到零星或连绵的鞭炮烟火声,礼花在或近或远的街角树梢房檐后点亮那一角的天空,人声笑语时时迭起,而行人明显少于往日,往来的街车倒是满载的多空载的少,大抵都是急于归家或忙于走亲访友的人们。
洛宇带着我飞快的掠过一道道树影,越过一辆辆街车,穿过一条条街巷,从一个繁华的街区到另一个繁华的街区,就这样永无尽头似的的一直一直疾驰下去。
从他拽住我离开,我一直没有说话,既不问他要去往何处,也不问他几时回头。我只是静静的揽住他年轻结实的身躯,阖上双眼,听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
我并不惊讶自己为何没有拒绝洛宇的提议,甚至没有摔开他的指掌。是因为我不愿意回到那个充溢了明亮光线、食物浓香和欢声笑语的客厅?还是因为困顿在身体中的不安与烦躁需要一段高速的暴走来作为宣洩的出口?我懒得费神思量,且随他去罢。
洛宇带我去玩街机游戏,从百货公司楼上儿童用品区的那种规规矩矩的赛车、投篮、钓鱼、划船,到街头巷尾裏弄深处的那种半公开乃至全地下赌场式的俄罗斯轮盘、吃角子老虎机、沙蟹牌九……
或明或暗的光线下是一张张光鲜或颓废的脸孔,他们中的许多人都认识洛宇,真真假假的叫着“宇哥”,眼光暧昧的打量他和我,巴结的清出场子给我们坐下,又恭敬的送我们离去……
洛宇没有解释他怎么会这么熟悉这些地方这些人,也没有做出任何失礼亲狎的动作,只是带我一臺臺街机玩过去。
这些游戏看起来简单又充满变数,让人轻易上手却又不易通关,我看到许多年轻的面孔满是专註切齿的表情,被变幻闪烁的灯光映的面目狰狞,却依旧埋首其中,不肯自拔。
然而这些并不能难倒我,当年我和小段初初涉足人间,甚么不好奇、不贪鲜?三教九流的玩意儿也统统来之不拒,一早就玩的风生水起。
我只要最初的两枚硬币就可以将街机赛车从头开至尾、模拟dj机上最难级别时如漫天纷飞的节拍符号统统击打到位、诸如小蜜蜂战斗机更是闪避腾挪击溃所有老怪……抬起头,我看到洛宇眼中的错愕。我不动声色,双手插入裤袋中静静的笑。
再晚些时候,我们来到江边一座旧仓库改装的酒吧,大群的年轻人都没有回家,聚在这裏抽烟喝酒打臺球,有人招呼洛宇,“嘿,宇哥!好久不见,正好我们大哥也在,想和你玩两局,敢不敢?”
洛宇咧开嘴笑笑,取过一根球桿走过去。
周围人群熙攘,迷离的电子音乐,脂粉香水混杂着烈酒烟草的气息,仿佛行将毁灭的时空边缘,有种令人厌恶的不真实感。
我不耐烦起来,取过隔壁臺球桌上一支球桿,走过去示意洛宇让开,俯身目测球桌上的布局,开始下桿。
我清晰的记得自己那一桿跳球下去,白色的母球越过黄球击中黑球,黑球擦过红球将红球送入球洞后又撞上边缘,然后自己斜角反弹入洞时的情形,周围的各种声响忽然一下子静止,只有臺球互相撞击发出的脆响。
咄!欧洲臺球联赛冠军也曾经败给聂少,我也会玩几手,不算太高明,可一桿三球进洞还是没问题的,自然不会把这些小混混放在眼裏。
我“啪”的一下扔下球桿拍拍手回身就走,面前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空隙让我过去。
“嗨嗨,对不起,燕七,”在我独自走到江边时,洛宇驾着机车追过来,熄了火大步跟上一把拽住我,“对不起。”他诚恳的道歉。
我回头看住他,他慢慢松了手,“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其实,刚才那些是我十六岁时玩的东西,那时候我刚考上大学,忽然觉得人生没有意义,然后天天逃课打电动打臺球……”他的语声渐渐低下去,低下去,仿佛自言自语,谈不上甚么情绪,就连表情都只是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