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七会不会以为这是我同母亲商量好做给她看的表面功夫呢?我忽然想到,立即扭头看向燕七,正好对上她黑沈沈的眼珠,黑白分明,清透澄澈,我不由得心裏打了个冷颤。
燕七若无其事的侧转了脸庞,伸手逗弄落于肩头的一只翠色鸟雀,神态甚是悠然。
晚上返回家中,找了个单独相处的机会我向燕七道歉,“对不起,今天的事之前没有同你商量,只因为我也完全不知道……”
燕七诧异的挑起眉尖,“你毋需抱歉,这原是你的家事,我不会干涉。”
我有点不悦,“甚么我的家事,你是我的未婚妻,难道还打算置身事外么?”
燕七轻轻笑了,温言道,“启祯,我既答应嫁你,自然随你定居,你若决定回国,我岂能反对。”停了停,才又嘆息似的低声说,“于我,在哪裏其实都一样,都无所谓。”
我感激之余觉得惭愧,人家这样温柔大度的待我,我还不自知!
一切尽在不言中,我也不多说了,深情的揽住她低头在伊颊畔轻啄一下。
既然已经定下了回国的大方向,其他一切不过是件件落实,虽无甚么难事却十分繁琐。
譬如要结束在欧洲的业务,和家隽交待清楚细末,唉,家隽实在是个好伙伴兼好兄弟,真有几分不舍。
此外,虽然已经初步决定回来后继续干我的建筑装潢本行,但开办一个事务所要准备的东西也不少,租房子装修招人发布广告……想想就头痛,就算姐夫一早拍胸脯要我不用担心找不到客户,我也还是觉得心烦。
除却这些,回来以后马上就要筹措和燕七的婚礼,而我们商量过了决定自己独立门户,先选个小一点的公寓,一切从简,只求便利舒服就好。可母亲偏偏不同意,说老宅空着也是空着,虽是老宅但通风采光隔断都好,而且地处市区中心,出来进去都方便,只要重新装修一下笃定做新房。拗不过母亲,我只好姑且先答应。
四月中旬的时候我打算动身,燕七却说不与我同行,“为什么?那你的学业怎么办,不要去办妥手续么?最好打个证明联络一下本地学校,看能不能把学籍转过来?再说,我走了,你人生地不熟的单独留在此地做甚么?”
燕七摇摇头,“念书在哪裏都一样,我这一嫁你,也不好一直打只出不进的学生牌,正想着谋份职业。我们分两头各自做事,这裏老宅的装修布置就交给我,姆妈会安排婚礼的事,姐姐、姐夫说他们会帮你把事务所筹备起来。至于我在巴黎未了的事,聂少和小段自会帮忙料理,我的东西他们也会给带过来,你不用操心。放心,一切都会弄妥。”
听她说的在理,我也没有立场反对,只是想到这下要和燕七分开,至少月余见不到,心裏很舍不得,余下的几天待她也就格外温柔体贴。
“真正痴儿……”姐姐摇着头同母亲取笑我,我只憨憨笑着看看燕七,看的她最后几乎红了脸也不愿意挪开视线。
事情想起来总比做起来简单,我在巴黎待了足足两个月才算真正办妥一切事务。
“嗄?老江你真的要回去?”家隽惋惜的直摇头,“咱们的工作室如今也算小有名气了,上个月政府大楼内部大修都慕名找上门来,我手头还刚接了两个石油大亨在郊区行宫的单子,你这一走我怎么忙得过来?不行,无论如何你再想想。”
我心裏何尝不明白,但既然决定了也只有放手,也不瞒家隽,把家裏的情形说于他听,家隽一脸深思,“原来是伯母将了你一军……江,伯母可真是个厉害角色,哎你别生气,我实话实说……”
我无奈的笑笑,到底忍不住为母亲辩解,“伊年纪大了,想我回去也是自然的……”
家隽打断我,斜了眼睛嘲笑道,“真是二十四孝乖儿子。那以后呢?伯母的脾气我也知道一二,你就不怕以后她吃燕七的醋?她们这次见面处的如何?”
“姆妈倒是很喜欢燕七,燕七的性子实在是好的,应该不会有问题。”
“吓,燕七好性子?老江,那是你好运气!你可没见着燕七耍酷时候的样子,不知道多帅气,啧啧……奇怪,她还就买你的帐……”家隽见我主意已定,也就不再勉强,只是手头事情委实太多,要我且留下帮忙打点一阵再走。我答应了。
这一拖就拖到了六月份,直到下旬把工作室堆积的事情了的差不多了,找会计师和律师清算帐目、签署文件、办理过户,月底的时候总算一切办妥。
登机那天,家隽来送我,我们大力拥抱,眼眶都有些湿润。伊拍拍我的肩头,“江,此去经年,不晓得何日再见,多联络。如果改变主意决定回来,我这裏合作人的位置永远留给你!”
我捶他一记,“你曹公子一向自命洒脱,却也这般婆婆妈妈起来!我晓得,你是怕少了我这个伙计再没人帮你收拾那摊子的风流烂帐,哈哈……伊哭笑不得。
最后默契的对视一眼,我转身进了离去。
姐姐、姐夫和母亲都到机场来接我,我一看,燕七没来。
“燕七上午有课,不来了。”姐姐看出我的心思,急忙笑着解释,“放心,伊好的很。”
我一楞,有课?甚么课?这段时间我照旧每个礼拜拨电话回去,但大多是母亲接听,因为我答应回去,母亲很高兴,每次都拽着我絮絮说话,芝麻大的事也不放过要告诉我。我不忍心拂老人家的兴致,只好认真听着陪她闲谈,因为母亲很少提到燕七,我也不好意思总挂在嘴边。只好另外找时间单独给燕七打手机,几次打过去没说几句就又被母亲接了过去,两个多月,竟是没与燕七说上多少体己话,也不大清楚伊自己安排的怎样了。
“启祯,你找的这个新妇倒是真的能干,”母亲在一旁插嘴,语气颇有几分纳闷,“一个人不声不响就把老宅装修安置好了,不过一个礼拜的功夫,也不向家裏要钱要人的,不晓得伊哪裏找的行家来帮忙?还有啊,年纪轻轻的,居然可以到大学堂去教书,启祯,新妇这样强,你将来要弄不过伊的……”
我一头雾水,看向姐姐,她赶紧打断母亲,“姆妈你说甚么呢!燕七人长的好又那么聪明,有她帮启祯再好也没有啦。噢,启祯,忘记告诉你,燕七已经把老宅准备妥当了,而且被师大聘任当了教授,喏,今天上午因为是教育部的公开课,所以才来不及一起来接你,这会子看看时间应该差不多我们到家伊也下课了。走罢,有甚么话回去慢慢讲。”
我惊的张大了嘴半天阖不拢,想了想便帮忙把行李搬上姐夫的车才对姐姐说,“你们先回去吧,我去学校找燕七,等会儿一同回家。”说罢回身就走。
“甚么燕七燕七的,有好好的名字不叫么!不知道甚么地方迷的启祯昏头转向……”母亲老大不乐意的在身后嘀咕,我也顾不上说话,回头笑了笑便上了一辆最近的出租。
虽然我是这样迫不及待的想见到燕七,但老天偏偏与我作对,感到学校好不容易摸到上公开课的大教室,那裏却已经散场。燕七是任艺术系的美学教授,找到系裏一问,说燕教授下了课急急忙忙就走了。再打电话回家,姐姐他们已经到了,说燕七刚刚来过电话,好像去老宅弯一下,马上就回去。我等不及回家,不顾那头母亲要说话一径收了线直奔老宅。
老宅位于繁华市区,离开最热闹的商业街不过两条巷子,恰恰闹中取静。几十年的老房子了,一个大院子,上下两层一共七、八间屋子,层高比现下的火柴盒公寓松落许多,因此特别通透宽敞。母亲原先想一家子子女婿媳都可以住在一道,但姐夫住惯了高层公寓,姐姐不放心母亲一个任住老宅,说服母亲搬去与他们同住,老宅这才空置下来,一直不舍得转手或出租,闲了这些年头怕是愈发显得老旧。幸亏房子当初建的结实牢固,装修一新住的其实比密密挨挨的公寓楼舒服多了。
我到的时候,老宅的院门虚掩着,轻轻推开,我想我看到了世间我所能看见最美的景致。
自父亲去世后愈见寥落颓败的院落全然不见,满院深深浅浅青翠欲滴的藤萝花树,蔷薇百合栀子铃兰金萱晚香玉,一片锦绣璀璨,酡然清香熏人欲醉。
鸟啼婉转,蝶舞纷飞,一名白衣女郎正对了一架葡萄婷婷而立,修长苗挺,临风若举。
可不就是燕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