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固执地封存所有回忆,甚至剥夺自己回忆过去的权利。
但她的生活本不该如此。
于是他从网上找到了一些采访图片,又向老唐和小米要了一些照片,打印出来,摆在家裏,让她看到生活总是生机勃勃的。
林子觐笑了,眼睛裏有温柔万顷,“这样才像一个家啊……”
是啊,这样才是一个家。
这个男人,好像永远知道她在想什么,需要什么,然后把她最想要的送到她的面前。
“啊,”林子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还差一张照片。”
“什么?”
“我们的合照啊!”
林子觐边说边打开手机,“姐姐,我们还没有一起拍过照片。”
顾夏摇头,抗拒:“我不喜欢拍照片。”
“我想和姐姐拍照。就拍一张,好不好?”
他伸手比了个一,垂头抬眼,看向顾夏,像是在求她。
这样漂亮的一张脸,楚楚可怜地看向你,谁能拒绝呢?
反正顾夏不能。
她双手插兜,挪步到林子觐身边。
林子觐举起手机,对着自己和顾夏,努力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几番尝试都没成功,最后他干脆抬手揽住了顾夏的肩。
“姐姐,你过来点儿……”他说。
顾夏扭了扭肩膀,“松开。”
林子觐不理她,“姐姐,看镜头,要拍咯。”
像是被话语催促着向前,顾夏来不及再管他揽着肩膀的手,看向镜头。
快门咔嚓的一剎那,林子觐偏头,在顾夏的脸颊印上一吻。
很突然的一下,带着他唇瓣的柔软,像一块滚烫的烙铁,印在顾夏心上。
她瞪着他,赏了他一记软巴掌。
林子觐头一偏,躲开了。他得逞地笑,耍起无赖,冲她晃了晃手机,然后满足地放回口袋。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给你准备了礼物,算是赔罪,行不行?”
顾夏好像也忘了生气,“什么礼物?”
林子觐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你跟我来。”
他拉着顾夏跑到天臺。
八月夏夜的天臺,散了暑气,晚风吹来,甚是凉爽。
天臺像是被他特意布置过,七八只蓝的白的气球绑在一起,下面吊着个浅蓝色的盒子。
顾夏眼睛一亮,“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她走过去,从气球上取出礼盒,打开,裏面躺着一张松月电视臺的记者证,印着她的名字和照片。
她感觉呼吸有了片刻停顿。
像是落入湖水中的一片树叶,起先是打着旋的欣喜,再然后想起了很多顾虑,又重新染上担忧。
她沈默了好久好久,久到林子觐都在看她,像是摸不准她的心情:“姐姐,回去吧,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
又是一阵沈默,随后顾夏把盒子塞给他,“我不会回去的。”
她转身就走,林子觐追上去,“为什么?你明明想当记者。”
顾夏脚步不停,“我不想。”
林子觐拉住她,逼视她的眼睛,“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顾夏这才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想……”
林子觐看出她眼睛裏违心的笃定,失笑,“你不想,你每天坚持看新闻、做笔记?你不想,为什么在看到这张记者证的瞬间那么开心?你不想,你敢对自己的心说不想吗?”
顾夏不再理他,甩开他的手,继续向前走。
他双眸微敛,迎着风喊住她:“顾夏,你怕了。你不敢承认自己还想当记者,觉得回去就是输了。你要是愿意一辈子待在花店裏,我当然支持你。但你问问你自己,你甘心吗?午夜梦回的时候,你到底有多少意难平!你到底要骗人骗己到什么时候!”
这些话像一根根钉子,扎进顾夏的胸口。
她的气压在胸口,停住脚步,转身,看向他时眼睛裏已经没了温度,满是倔强和自尊。
“林子觐,你觉得你很懂我吗?不会以为我跟你说了些过去的事情,你就能主宰我的人生了吧?”
她尽力想要控制情绪,控制血液裏沸腾的愤怒,却发现压根控制不住,连声音都在颤抖,“你以为你是谁?我们又是什么关系?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这话说得很重,隔着凛凛夜色,顾夏清楚地看到林子觐脸上的表情是如何一点一点地垮下来。像一幅年久失修的壁画,墻壁一点一点剥落,只剩斑驳。
她情急之下,终究是口不择言,狠狠地伤害了他。
有一瞬的缄默,他们像两只困住的兽,看着彼此,互不相让。
最后是林子觐先认了输。
他自嘲一笑,手一松,盒子落在地上。啪嗒一声响,重重地砸在顾夏心上。
他大步走过她身边时,没有停留。
天臺的门拉开,他的身影随即消失在门后。
四周静下来,耳边终于只剩呼啸而过的风。
顾夏站在风中,眼底、心中皆是落寞。
她像是搁浅的鲸,无法呼吸,好半天都缓不过来。
半晌后,她走回去,蹲下,拾起地上的盒子和记者证。
记者证上的照片是她大学毕业那年照的。青春懵懂的模样,以为天地都是广阔。
这张照片让她的懦弱无所遁形。
她不是不想回去,她只是害怕了。
她怕自己失了本心,怕自己已经没有记者的冲劲和实力,怕自己做不好,怕自己早已不是当年的自己……
顾夏看着,回忆着,泪情不自禁地蒙住了双眼。
事实上,她无比怀念当年的自己。
那时的她,带着一个录音设备就能天南海北地跑。为了获取第一手新闻,能蹲点熬个通宵。第二天一早买杯咖啡,又继续投入战斗。
老唐有时劝她别太拼了,身体第一。
但她从来不觉得疲倦,身上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气。
她对记者有种近乎痴迷的狂热,不是因为年轻,不是因为勇者无畏,是从骨子裏透出来的热爱。
回到家,没有林子觐的身影。
他出去了。
那一夜,顾夏醒来无数次,林子觐始终没有回来。
她从来没觉得,这个家没有他,竟是这样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