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解释:“这古代皇帝啊,最喜欢召集大臣开会。整天不是这个大臣觐见,就是那个大臣觐见。我父母觉得我有帝王之气,要我像古代皇帝一样,让天下都来觐见。”
顾夏嗤了声,“那你干脆直接叫‘老子皇帝’得了。”
他听了反应很大,“那怎么行!我家是书香门第,取名字很有讲究的。”
她从锅裏夹了一颗牛肉丸,放进蘸料碗裏裹上酱,又问:“你什么大学的?学什么专业?”
“北川大学,中文系。”
北川大学,全国双一流大学,排名前五。就他这副不务正业的模样,能考上北川大学?
顾夏投去怀疑的眼神。
“不信?”
她摇头,“不信。”
“你看我,满腹经纶,出口成章,一看就是个文化人儿。那肯定是名校出来的啊。”他凑上来,一脸得意,“知道我在学校裏的外号吗?”
顾夏故意呛他:“绣花枕头。”
林子觐“啧啧”两声,“小瞧人了不是!我号称北大才子。”
“噗。”顾夏被他逗笑,“得,北大才子,失敬了。”
中途服务员来帮忙放虾滑入锅,她拿湿巾擦了擦手,又继续问:“那你怎么不好好上课跑这来了?”
“我来集训,十月有滑板比赛。”
一圈故事听下来,结合林子觐的微信头像和朋友圈,前后完整,逻辑自洽,不像有任何破绽。
这一刻,顾夏似乎才终于放下心来。
滑板是她不曾了解过的领域,不由得多问了一些。
那些问题在内行人听来,都是白痴得不能再白痴的问题。但林子觐很有耐心,无论问题多小白,始终耐心解释。
等话题在林子觐身上兜了几圈后,又回到了顾夏身上:“姐姐,你是不是当过记者?这问话的水平很是可以啊。”
他像是随口一说,顾夏握着筷子的手却忽然一紧。
不过是须臾,再抬头时,她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矢口否认:“没有。”
林子觐没追问,转而说:“我那天看到一个很有趣的新闻,说人体内的细胞每七年会全部更换一遍。所以一个人啊,要完全变成另一个人,至少需要七年的时间。而在这七年裏,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从前的痕迹。”
“是吗?”顾夏对这个研究结果嗤之以鼻,“你是不是心灵鸡汤看多了?”
那一瞬,她看见林子觐似乎笑了一下。
只是很快,那抹笑意就淡了。
结账时,是顾夏付的钱。
林子觐吃人嘴软,自然没吝啬讚美:“想不到姐姐不仅人长得好看,心地还善良。我来临奚后,你是第一个请我吃饭的。这火锅味道是真不错,要不怎么说你眼光好呢,会挑!”
顾夏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账单,没给他一个眼神,“彩虹屁吹两句就得了,你还写上小作文了。”
他笑,“刚才就跟你说了,我是北大才子。”
火锅店外,深蓝色的天幕下,满天繁星,月亮蒙着一层薄薄的光。
顾夏从口袋裏摸出糖盒,拿了一颗薄荷糖塞进口裏。薄荷的清凉中和了火锅的腻,浑身有种通透的清爽。
林子觐看见了,向她讨要:“姐姐,你怎么吃独食呢!给我也来一个。”
她把糖盒扔过去,他抬手接住。
他兴冲冲地打开,糖盒裏空空如也。
刚才那是最后一颗糖。
他有些遗憾:“还真是吃独食啊!”
耍了他一次,终于扳回一城,顾夏心情无比畅快。
“这顿火锅就算还了你那天的人情。我们两清,以后别惦记了。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去。”
她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分隔线,但林子觐完全没有要分别的意思,满眼写着困惑:“你不送我回去吗?”
顾夏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自己不能回去吗?”
他摇头,“我不认识路,会迷路的。”
“……”
“算了,姐姐你走吧。我自己应该可以的。大不了迷路了就报警,警察叔叔总会送我回去的。”
“……”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真的在思考迷路后的办法。
顾夏满脸写着无语,却还是被他的话弄得心肠发软。所幸这裏离保龄球馆不算远,要不就送佛送到西吧。
一路上,顾夏脚下生风,走得飞快。仗着自己常年健身的体力,几乎走出了竞走运动员的速度。
林子觐人高腿长,不紧不慢地跟着,却还是困惑:“姐姐,你很赶时间吗?”
这句话就像是顾夏的救命稻草,她立刻抓住,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对,赶时间,我还有事。”
她说着,甚至进一步加快了脚步,仿佛有什么阴魂不散的东西在身后追赶她。
林子觐笑笑,大步跟上她。
十几分钟的路程,硬是让她七八分钟就走完了。
她站在保龄球馆门口,终于长松一口气,“到了。”
林子觐笑意深深,“姐姐,我刚来这裏,人生地不熟的,你什么时候有空带我逛逛?”
听了这话,顾夏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这人真是缠上她了。
饶是她向来优秀的涵养,也在这一刻溃堤。
“我说你这个同学还讹上我了是不是?以为我脾气好,就逮着我使劲薅啊?如今饭也请了,人也送了,你说说看,这恩情究竟要我还到什么时候?给个准话!”
她怒气冲冲,对着他就是一通劈头盖脸的责问,誓要在气势上压倒对方,让对方心生歉疚,知难而退。
然而林子觐看着她,没有半点愧疚,反倒流露出几分体贴,仿佛她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
沈默片刻,他姗姗开口:“生气了?”
能不生气吗?
没完没了,简直是道德绑架。
顾夏不说话,瞪着他。
林子觐亦没说话,只是忽然走上前一步,差点碰上了她的鞋尖。
蓦地拉进的距离,让顾夏没由来地紧张了一下。
大晚上的,他要干什么?
她本能地后退一步。
林子觐没再跟上来,只用一双清澈无害的眼睛盯着她,却仿佛要摄人心魄似地。
好半晌,他声音裏重新染上笑意:“那我哄哄你……”
他的气息就在眼前,那一瞬,顾夏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了明显的停顿。